第55期文章選讀:專訪女農─—沒有所謂的逆向都市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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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女農—沒有所謂的逆向都市發展

黃灝林

百合的身裁不算小巧玲瓏,但她看來比筆者矮了一截。因為類風濕關節炎,她的腰板挺不直,腿向外彎,走起路來一柺一柺的。為了方便工作,頭髮修得不可再短,被太陽曬得有點枯黃。只是膚色太黝黑了。

百合是以務農為生的女農民。每天清晨,天未光,起床洗個臉,便下田割菜,挑著十幾斤籃子的菜,乘搭第一班小巴到元朗市中心,蹲在街邊擺「走鬼檔」。 原來百合一直沒有將農作物交到菜站。

自從四十年代起設立蔬菜統營處,提供規律化及效率化之市場銷售服務,以求改善農村社會及經濟情況,並協助戰後本地農民生產復元。其後於新界蔬菜種植地區,設有多個蔬菜收集站及指定收集地點,以收集、秤量蔬菜及辦理有關文件。及後因合作事業逐漸發展,蔬菜產銷合作社隨之成立。接管大部份之收集站,並承擔上述運銷業務。

由於菜站的菜價實在太低,一般以批發價甚至更低的價錢「收菜」。因為要扣除運費或行政費用,例如一籮子十多斤菜,有時只得十元八塊。扣除開支,可能連交通費都蝕,畢竟利潤太低了。所以百合由務農到銷售,以一人經營模式運作。親力親為,「賺得一蚊袋一蚊」,但亦具風險。「賣到先有錢買餸……有幾廿蚊咪算好囉! 試過有次一朝早俾人拉咗都無錢俾……我都未開始賣,邊有錢俾吖? 唔係唔想俾……」百合是老實人,做小販,屬非法擺賣,菜被沒收了,盛惠「五舊」,只會感到無奈。

還以為百合一直是擺「走鬼檔」。「以前住對面海,我同屋企人賣菜嘅,後來結咗婚,先至跟住老公搬入黎元朗,開始耕田種菜……果時我都仲有日日拎d菜去香港仔賣架……都三十幾年喇……」年輕時百合住在港島,與家人賣菜維生,與同樣是賣菜的丈夫結識,婚後才搬入元朗,搭了間屋,租了幾塊田,開始種菜。

「由元朗拎去香港仔?好遠喎?」三十多年前交通尚未發達,由元朗去香港仔,即日來回,筆者感到匪夷所思,追問百合的交通路線。但百合講了半天,又行山,又過海,迂迴曲折。

筆者根本沒法記得住,總之是攀山涉水。「後來又去過上環賣埋海味呀……」「海味都做埋?自己曬呀?」「唔係,攞貨賣啫……賣菜同賣海味一齊……」「點解要去到咁遠?唔喺元朗賣呢?」百合目不識丁,以前在香港仔一直以賣菜為生,熟悉當地行情,要轉「地頭」,不是容易。百合負責賣菜,丈夫留在菜田,分工合作。

儘管每天長途跋涉,百合也毫無怨言。後來百合決定不再過海賣菜,原因不是因為太辛苦,「佢(丈夫)唔識割菜……識種唔識割,割得唔靚又賣唔到好價錢……我又做唔到咁多,咪唔再過海賣囉……」由於百合兼顧不到,於是與丈夫「疊埋心水」,留在元朗種菜和賣菜。

以前元朗有不少農地荒廢,由於位處偏遠,地主都樂於以很低的租金,租予農民。既有人開墾,又有人打理,農民亦因此可以耕作糊口。「果時講個信字,都唔駛寫紙 (立契)……我又唔識字……一年先收一次租……」百合一家人自從搬入元朗後,也經歷過數次搬遷,「政府收地,我哋咪搬囉……搬過好多次架啦……地又唔係自己,有咩辦法……」

其實除了擺「走鬼檔」,百合亦會「交菜」給其他菜販,已有一批「熟客」。訪問期間,百合亦接到電話,有「熟客」約定翌日買菜。「呢排椰菜唔靚,唔係好多咋……我無咁多比你呀……」掛線後百合告訴筆者,「有啲阿婆話我啲菜靚,又夠新鮮,會拎我啲菜去賣……唔係住元朗架……」由於只係賣給「婆仔」擺「走鬼檔」,百合只能以「批發價」「零售」,事實上,利潤實在有限。

百合的子女已經長大,亦早已搬出市區工作。「佢地打政府工,份工好好架……自己搵咪夠自己食……有時都會俾啲我買嘢食……果次俾人拉咗罰錢都係我個女幫我俾咋,唔係邊有錢俾吖……我都未開始賣,邊有錢俾吖? 唔係唔想俾……」「點解唔申請綜援?」百合六十多歲,丈夫亦已超過七十,在農地附近的地盤打工,一個月收入約三千元。這種年紀,其實已經是退休年齡。百合卻不以為然,「我有手有腳,仲做得,唔駛嘅,留番俾d有需要嘅人……」

都市發展是以人由鄉郊向市區(rural to urban)遷徙,並由從事第一工業(primary industry)轉型至第二或第三工業(secondary or tertiary industry)為城市化必然步伐。百合由三十多年前起,選擇由港島搬入元朗,由零售業轉型至農耕業,屬罕有地逆向都市發展的生活模式。

事實上,百合的丈夫早已放棄種菜。畢竟下田耕作的工作需要大量體力勞動。現時只有百合一個人下田,農地只有百合一個人打理,部份農田逼不得已荒廢。由清晨開始割菜、賣菜、澆水、施肥、除草,還要做家務、做飯,忙一整天。有時甚至工作至午夜。筆者不禁盤算「五百元」的份量,可能是有些人身上一件汗衣,可能是百合很多很多籃子的新鮮蔬菜,可能是不少小販竭力籌措的公民責任,也可能是……

筆者問百合為何不考慮退休,百合卻強調自己「有手有腳」,想「養自己,唔靠政府」。所謂都市發展的理論,對百合都不管用。至於她,只想有尊嚴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既賺不了「大錢」,但求有飯開; 有塊田,種了菜,收成已經「有得食」,不會餓死。

註: 第一工業(primary industry) ,是在發展中國家的主要工業活動,是直接從自然界獲取產品的產業,包括農業、採礦業、製鹽業方和漁業等。第二工業 (secondary industry) 是指製造業,第三工業 (tertiary industry) 指不生產物質產品,主要透過行為或行式提供生產力並獲得報酬的行業,即服務業。

第53期文章選讀:女體勞工之啤酒女郎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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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體勞工之啤酒女郎專訪

 

文: 友君

談起「啤酒女郎」,大家又會聯想到甚麼呢?燈紅酒綠的酒吧區?高挑的身材?大胸脯與長腿?還是會想到這是一個以身體、青春和美貌作為工作本錢的職業?會否想到從事這行業女生在工作上面對的辛酸呢?

Winnie是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亦是年輕的女性主義者,一直關注性與人權及女工的議題。在過去的年多期間,尤其關心從事服務業女性的工作狀況,探討行 內女性在工作上擁有的自主性和所面對的困難。到底啤酒女郎又是一個怎樣的行業呢?從事這職業的年輕女生在職場上怎樣維護和發展個人的自主性,以及需要面對 甚麼困難呢?

訪:為甚麼你會突然跑去當短期的啤酒女郎呢?

Winnie:研究了啤酒女郎這個職業那麼久,始終都是流於紙上談兵,有什麼比自己「下鄉」來得要好?於是便「膽粗粗」地,撥一撥網上的招職電話,要想碰一碰運氣,結果一面試就成功了,三天後就上班。

女性身體是用來展示公司的商標

訪:啤酒公司挑選啤酒女郎的面試是怎樣的呢?

Winnie:其實所謂的面試,只是填一張表格,給「大家姐」(啤酒女郎的小隊長) 打量一下,看看五官是否工整地掛在面上,就草草完成的了。結果,和我一同面試的幾位女郎都同時被取錄了。正當大家都在興奮之際,原來好戲在後頭……

訪:好戲在後頭?大家姐對你們有很嚴格的規管嗎?

Winnie:被取錄後,大家姐從大櫃裡拿出幾套制服,小心奕奕地放在桌上,嚴肅地對我們說:「我們只有加小碼和小碼的制服,你們到廁所試試合不合身!」 原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出現。那幾塊顏色鮮艷,小得不能再小的布絮,要把它們穿上絕不是件易事。幾經辛苦,終算把它們「放到」身上,自己照照鏡子,再打量一 下其他女孩子的模樣,這套制服果真能把各人的身形索造成應大則大、應細則細,加上大大的啤酒logo(商標)打在胸前,果真和一瓶玲瓏浮突的樽裝啤酒沒有 多大分別。接著,大家姐便給我們一簡介,指出我們每晚都要穿上一對黑色高靴,化一個整齊的妝,頭髮亦要束起,否則就作違規論,每次違規都要扣一百元公錢。

訪:為甚麼公司要給你們一套這樣「獨特」的制服呢?

Winnie:啤酒女郎可算是一分另類的女體勞動工作。啤酒女郎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會被公司支配。她們不但要出賣勞力,就連身體也要用作展示公司的商標。由 於傳媒的索造,加上社會對女體的迷思,啤酒公司對啤酒女郎的體態要求往往十分嚴格,即使不需要美若天仙,但身段一定要迷人,「象腿」、「水筒腰」等絕不能 出現,以免破壞客人對啤酒女郎的幻想。此外,聲線、姿態亦要誠懇大方,樂於和客人聊天。

高薪,但工作生涯短暫

訪:在工作簡介後,你被大家姐安排到哪裏工作?工作的情況是怎樣的?

Winnie:因為我懂英文,大家姐便安排我到西式酒吧和酒店工作。我第一晚工作的地點是中環一帶的酒吧,酒客多是外國人和白領一族。所謂「敬業樂業」, 身為啤酒女郎理應去銷售啤酒,但自己真的不知該從何入手,唯有生硬地向客人說一句:「先生,試下我地隻酒嗎?」被人拒絕了幾次後,大家姐終於開口教訓道: 「阿囡,你唔好咁生硬呢,要多些笑容,仲有,件衫要拉低一啲……」,大家姐亦同時的把我上衣的領口拉低。當大家姐離開以後,我就立即把衣領拉高。然後就這 樣「行行企企」,過了一小時,又一小時,縱然啤酒的銷量還是沒什麼進帳,但我每小時的工資卻達89元,錢真是挺易賺。如果啤酒銷情理想,我想每小時的時薪 動將輒過百元。難怪有不少OL、大學女生,晚上都會當兼職的啤酒女郎,因為收入確實可觀。相比起在大學裏做兼職、補習等同樣要受氣的工作時,啤酒女郎一職 實在較吸引。除了可賺取可觀的零用外,晚上的上班時間還可遷就到白天要上班、上學的青春少艾們。

訪:聽起來,當啤酒女郎的收入真的不錯,但為甚麼很少聽到有人當全職的啤酒女郎?

Winnie:聽起來就是好像不錯,但想深一層,若然把啤酒女郎當是一分全職工作,每月只能靠這分工作的薪水過活,情況就大為不同了。若果我是要當全職的 啤酒女郎,我不但節日時要上班,福利欠奉,還會有「追quota(確保銷售額能達標)」的壓力,就要用盡各種方法追quota。所以這只能是一短暫式、階 段性的工作。雖然如此,由於它的時薪比起其他兼職要高,所以不愁沒有求職者。對啤酒公司而言,不時更換啤酒女郎又能為人客帶來新鮮感,刺激啤酒鎖量,所以 公司認為根本沒有必要以良好的福利和晉升機會去留住員工。

追Quota的壓力和無法投訴的性騷擾

訪:雖然你不用追quota,但到底其他啤酒女郎會怎樣追quota呢?

Winnie:不少當啤酒女郎的女生都會認為能當這職業是對自我美貌的肯定,亦有覺得用自己身體的本錢換取工作機會和收入是有本事的表現。有些啤酒女郎都 會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材去吸引客人幫她們多買一些酒。但是,有些啤酒女郎亦不喜歡用自己的美貌和身材作為追quota的手法。在公司塑造啤酒女郎形象和政 策的驅使下,啤酒女郎往往會成為被性騷擾的對象。根據婦女勞工協會在2008年的調查報告顯示,有超過7成的啤酒女郎在工作時曾受到性騷擾。在平機會的性 別歧視條例下,作為服務提供者的啤酒女郎,是不能向作為服務使用者的酒客的性騷擾行為作出投訴,因為他們的服務關係並不包括在性騷擾的保障範圍之內。

她們都是年輕的女工

訪:最後,你會希望讀者在看畢這個訪問後,對啤酒女郎留下一個怎樣的印象?

Winnie:我希望當大家想起啤酒女郎時,除了聯想會起「性感」、「坐大脾」、「千杯不醉」這些謬誤之外,更會想到她們都是一羣年輕的基層女工。

後記:

工作不只是要用勞力和智力,還要用身體和性別特徵(sexuality)。當你走過百貨公司和商場,看見化妝品專櫃的售貨員、商場的客戶服務員、電子產品 推廣模特兒、回家途中的空中服務員……她們都穿著公司的制服、按公司的要求細心裝扮,很是漂亮好看。她們的艷麗,吸引大家的目光,亦讓途人多看了公司的專 櫃和商標幾眼。有人說這些是「女體勞工」,用身體和性別特徵作為工作資本。她們所從事的職業,不但要求她們具顧客服務的能力和知識,亦要求她們五觀標緻、 皮膚白皙、身材均勻。她們美麗的長相成了工作的資本、公司的「生招牌」和推廣工具,還是顧客目光的消費品?在眾多的「女體勞工」之中,何以只有啤酒女郎要 承受特殊目光和污名(stigm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