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我參與了狙擊反外傭居權行動。說是狙擊也許不準確,實際上我未有作任何攔阻。由於工作關係,遲了到現場,當時聽說已有兩位朋友被拘捕了。部份參與反外傭居權遊行的市民在銅鑼灣消防局側的維園道遊樂場集合,警方封鎖了大閘(公園的唯一出入口),拒絕任何人進入,狙擊遊行的朋友只好在大閘以外嗌咪叫口號。形勢看似將會對峙一段時間,留在欄外沒甚麼可做,而且我實在渴望了解反外傭居權的都是些甚麼人,於是便走到僻靜處,攀過鐵欄爬入公園。

反外傭居權的都是些甚麼人?他們可否被說服?如何化解這種排外情緒?我帶著如上問題觀察和思考。民建聯、葉劉淑儀、梁美芬等等是甚麼東西自然不必多說,舉辦是次「反對外傭居港權;全港市民保家園大遊行」的團體「愛護香港力量」,對上兩次行動是「沉重哀悼墜橋殉職警長.譴責陳偉業顛倒是非」和「反對立會暴力及示威過激行為」,其政治背景也可想而知。不過,敵視新移民的氣氛的確廣泛存在於社會各階層,有這種想法的市民都是真實存在,不是個別政黨虛構出來的民意。呃綜援、霸公屋、搶福利、不工作,連我母親幾乎完全不看報紙電視也如是說,今日香港排外民粹的肥沃土壤,斷斷不能單以「政客煽動」圓滿解釋。

公園內的示威群眾
在公園集合的反外傭居權市民,目測大約近二百名,很易辨認,因為他們身上大多貼了「反對外傭居港權 全港市民保家園」的黃色貼紙。參與者當中,固然有部份是維園阿伯,但也不乏中年以至年輕人,甚至扶老攜幼一家大細。論橫額標語、示威牌、示威物品的數量和質素,論工作人員控制人群與嗌咪的流利和圓滑,論與警方記者溝通的熟練,說主辦單位是沒有豐富經驗和充足資源的自發市民,簡直是笑話。環顧眾多橫額和示威牌的標語,反外傭居權市民的邏輯可以簡單總結為:一、香港社會資源短缺,外傭來港會造成災難(可參見附圖十分精彩的「人滿之患」漫畫);二、為了爭取外傭選票,公民黨大狀不惜出賣港人利益助外傭司法覆核;三、法律已成為政棍謀取私利的工具,香港社會危在旦夕,市民須要保衛家園。或許是主流媒體甚少報導外傭自己的聲音,或許是外傭在港人眼中沒有內地新移民那麼討厭,在整套反外傭居權的邏輯中,矛頭集中指向公民黨,較少指向外傭。事實上,當時公園的涼亭內,正好有不少估計是外傭的南亞裔婦女席地而坐(周日的維園向來是外傭聚集的地方),參與示威的市民在旁邊聚集叫喊,卻對她們視作隱形。至於公民黨各大狀,則成為了一個個黑白無常,頭上寫著「香港吳三桂」,不斷被幾位阿伯和阿嬸用拖鞋打小人。那種咬牙切齒聲嘶力竭的情狀,看得我有點毛骨悚然。

部份反外傭示威標語:


「禽獸政黨,毒害香港」
「港人賺錢,外傭分錢,政棍禍港,毀我家園」
「訟棍搞覆核,港人眼都凸」
「為搏外傭手中票,港人利益都不要」
「吃裡扒外有公民黨.出賣港人問你點擋」

狙擊遊行的「垃圾廢青」


公園大閘被警方封鎖,場外狙擊遊行的朋友大聲喊「反對種族歧視」,唱著「這是最後的鬥爭」,反外傭居權遊行的工作人員則帶領市民大叫「支持警方執法,還我遊行權利」,甚至直接大嚷「垃圾」、「廢青」。期間有位文匯報記者訪問某位中年女士,問他如何看場外狙擊遊行的朋友,她說:「外邊的係甚麼人,你係記者都知啦。拎綜援的廢青囉,人民力量,或者黑社會民主連線囉!」大概在她的心目中,支持外傭居權的,不是為利益出賣港人的「政棍」,就是受「政棍」利誘唆擺的「「廢青」,這種印象有多普及呢?

場內反外傭居權市民距離門口較遠,多得警方的封鎖,相信大部份人其實都聽不清楚場外朋友的說話。一度聞說,警方將完全清場,才容許反外傭居權遊行開始。最後警方則將場外十多人同警力完全包圍,禁錮至反外傭居權遊行結束才放人。我心想,場外朋友雖然說想攔截遊行,但也不過是在旁邊嚷嚷,警方只有責任防止兩邊市民不演變成衝突,卻沒理由只照顧一邊市民的遊行權利,犧牲另一邊市民的遊行權利。無論如何,警方的封鎖加強了一個客觀效果,就是「垃圾廢青」阻礙市民遊行示威。溝通沒有出現,反而鞏固了對方的既有印象。

「為你好咋後生仔」


等候了大約個半小時,警方將場外示威者完全圍困,反外傭居權示威開始起行。早在決定來這次遊行的時候,我便不斷想,如何可以改變對方的想法,或至少鬆動某些根深柢固的偏見?按過去與敵視內地新移民的人的溝通經驗來看,不少排外情緒激烈的人,雖然往往有一套「完整說法」可以瑯瑯上口,但其實並不了解基本狀況。當然,他們也不會認為自己是種族歧視,只會認為自己「實事求是」。因此,事前我做了份單張(見底下的附錄)交給狙擊遊行的朋友派,希望對方發現自己的「完整說法」缺乏現實基礎時,可以有多一點疑惑。不過當日情況混亂,應該是沒機會派的了。另外,自己則帶了塊簡陋的示威牌,標語是「外傭何辜,辨明真相,福利匱乏,罪在官商」。

遊行隊伍起行後不久,我便舉起示威牌,沒有叫一句口號,慢慢從隊伍後方走上前面。最初沒有人留意,慢慢便多了人在我身後叫囂。途中一位伯伯苦口婆心跟我說:「你好多嘢唔知啦。我幾十歲有乜所謂,為你未來好咋後生仔。」某位阿嬸則在我身旁不斷大喊「垃圾!廢青!垃圾!廢青!」,旁邊的獨媒特記忍不住回應「廢青?大學生來喎!」阿嬸反問:「邊間大學呀你?」見我們沒有回答,她復又起哄與其他人大喊:「老作!垃圾!老作!垃圾!」我心想,其實即使回答她也自會有另一番說辭。當然,期間也不少得過往經常被人問的:「你收了幾錢呀?」

遊行隊伍走到海景大廈對面的小公園,我跟隨進內,開始愈來愈多人發現我這個「異類」。「垃圾!廢青!」之聲震耳欲聾,一些人則將公民黨大狀的黑白無常擺在我身後,大概寓意我被「政棍」唆擺。未幾,便有便衣警員過來拉我走。這時開始群情洶湧,有兩三個人想衝過來,還幸剛好被警察隔開。公園是封閉的環境,敵眾我寡,再留下來不知會發生甚麼事,所以我也沒有勉強。期間,一名男子朝我大吐口水,我用左手僥倖擋了大半,也來不及計較甚麼,便被警察拉離了公園。

溝通是否可能?


如果「狙擊」無法增進溝通,我用溫和得多的標語,甚至全程不叫口號保持微笑,又是否能有較佳的效果?單從遭遇來看,似乎沒有甚麼大差別。離開現場後再看主辦單位的宣傳單張,上面寫上:「……一旦覆核勝訴,本港三十多萬外籍傭工即時成為香港永久居民,而她們所生的子女及親屬會以團聚為由申請來港定居,人數難以估計……」,單張背面甚至指:「……保守估計將達一百萬人甚至更多,確實人數難以估計!這將會瓜分了港人的:綜援、醫療、房屋、教育等福利資源,甚至爭奪港人的飯碗。長遠來說,必將為本已資源不足的香港帶向萬劫不復的境地!

主辦單位的宣傳如此誇張,究竟是甚麼原因,可以令這麼多人相信,而且行動?昨日參與反外傭居權遊行的市民,在生活中的另一面,很可能是好好先生、教學認真的老師、溫文爾雅的教友、刻苦耐勞的基層工人,甚至就是我們住在隔鄰的街坊或相識多年的死黨。他們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是歧視外傭(參見附圖),個別慢慢遊說也可能會改變想法,但今天新移民呃綜援搶福利已成為普羅大眾的常識,我們又如何搶贏那些政客的組織工作及製造恐慌的手段,遏止排外民粹思潮的發展?這看似是一個死局,也是時代給我們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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