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機下的抗爭──以順寧道重建區為例

文:Map、升、老鼠仔

  自詡「以人為本」的市區重建局,成立以來爭議不絕於耳,規劃過程缺乏居民參與、居民無法原區安置、撕裂原有社區網絡、摧毀地區小型經濟活動等等問題,一直為人詬病。市區重建牽涉土地資源重新分配和大量居民的生計,尤其是舊區多基層市民和老街坊,其日常生活難以與長年建立的社區關係割離,更無法承受重建後的高昂租金。因此,市區重建本來是政府必須承擔的社會責任。然而,在自負盈虧的市建局手中,市區重建更像是一盤生意。收購業權,清拆舊樓,再賣予私人地產發展商牟利。地產發展商將舊區重建成商廈或高廈後,租金往往大幅飆升,出現「士紳化」的情況,變相將基層市民趕出原有社區,流離失所。

  除此以外,還有不少問題無法細錄。以順寧道重建區為例,市建局本來有責任安置或賠償受重建影響的租戶,但市建局凍結人口的登記日期和實際收購的日期往往相差逾年。在這段時間差裡,某些業主為求租戶的賠償,紛紛拒絕原有租戶續租,甚至用各種手段,例如截水、截電、封門、換鎖等方法迫租戶遷出。面對這種情況,市建局竟然不承認租客身份(然則凍結人口來幹麼?),拒絕將受影響租戶安置至附近公屋。

  在業主不斷迫遷之下,順寧道重建區只餘下寥寥數戶堅持爭取,芳姑姚生一家,和楊源柳一家,便是其中的兩戶。早前我們訪問了芳姑姚生一家以及兩位支援的義工,並在其後輯錄楊源柳的行動立場書,希望藉此令更多人了解她們的處境,以及現行重建政策和相關法例帶來的問題。

    灣仔、觀塘、旺角、深水埗、土瓜灣……未來二十年將有約180個地區面臨清拆,大批舊區住戶將面對同類問題。市區重建的火頭已燒遍全港,將受影響的人是她們,也是你和我。爭取空間公義,實在刻不容緩。

芳姑和姚生──受重建影響租戶的處境

2010 年2月21日晚上,順寧道關注組呼召支持者齊來吃開年飯,兩張桌子兩爐火鍋,不算寬闊的行人道上竟聚了三四十人。大家希望支持和關心的,當然是受重建影響的租戶而不是火鍋,但都吃得津津有味。順寧道關注組的朋友邀請租戶芳姑分享感受,原本說話流利的芳姑,面對眾人一時間倒是說不出話來。後來在關注組的朋友帶領下,我們慢慢摸黑爬樓梯,上芳姑姚生一家做了簡短的訪問。

芳姑姚生的收入捉襟見肘,一家四口只能在舊區唐樓,以二千元租住這個單位。屈指一算,已將近第八個年頭。可是,惡夢卻始於市建局的重建計劃。去年6月26日,市建局派人上門登記作人口凍結,本以為可因此得到安置而改善居住環境,豈知不久業主便表示拒絕續租,更叫她們不要奢想拿取賠償。面對無良業主的逼遷,芳姑姚生堅持留守,為此鬧上法庭,被截水截電,甚至撬門換鎖。當不少租客都受不住業主逼遷而搬離的時候,她們仍堅持留守,為的只是應得的卑微權利──市建局應承認人口凍結登記日的租戶身分,為受影響租戶安排適當的安置方案。其實類似事情不只發生在芳姑姚生一家,種種不合理的制度逼使租戶發起抗爭,成立關注組,希望集合眾人的聲音向市建局爭取妥善的安排。

芳姑的單位只是狹小的套房,卻一直是兩口子和他們兩個女兒的安身之所。因為擔心兩名就讀中學的女兒面對不了業主的逼遷,現在芳姑唯有叫兩個女兒到自己姐姐家暫住。屋頂舖蓋著毛巾被單,不是裝飾,而是業主趁姚生姚太離家時撬門換鎖,入屋破壞做成的結果。經過這次的破壞,她們都不敢一起離開單位,就連當天晚上的團年飯都只能夠輪流到樓下進餐,或靠義工幫忙拿飯餸上樓。姚家的家居擺設不甚講究,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枱及數張破舊小矮櫈。牆上貼著一張張紅紙,原以為是揮春,仔細看卻原來是義工朋友寫給她們的支持和祝福。

  很多時我們透過主流媒體閱讀與重建相關的新聞,總是很容易有一個印象,就是拒絕遷出的住戶,都是貪得無厭,純粹為了爭取更多賠償。其實只要細心留意,受重建影響的居民,很多時都是要求原區安置。要求原區安置,不只是因為那些微薄的賠償,往往無法換取相近條件的居住環境,因為居民要求的,大多是在維持原有社區關係下過安穩的生活。對基層市民和老街坊而言,一旦搬離原有社區,工作和日常生活將會大受影響。

原區安置,不過是很公道的權利,甚至是很卑微的要求。然而,市建局卻對明明做了人口凍結登記的芳姑姚生一家說,她們沒有資格獲得原區安置,只可循一般程序排隊上公屋。芳姑和姚生在訪問期間,不停拿出租約向我們證明其租戶身份。義工看到了,我們都看過了,白紙黑字,實在不能硬說她們不是順寧道的住戶。

奇怪的是,市建局雖然表示不能承認他們的租戶身份,卻同時又有一個「優化計劃」,嘗試象徵式給各受影響居民一筆微薄賠償,名為「搬遷特惠金」,以打發走他們。然而,芳姑姚生並不想要這些小恩小惠,他們要的只是希望當局能承認她們的租戶身份,原區安置。這些小恩小惠,固然不可能足以置業,重建後租金上升,也難以在同區租住與現時租金水平接近的單位。最大的問題還是,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再因為重建而被逼遷?「大屋搬細屋,唔見一籮穀」,難道窮人就要像積木一樣被市建局推來推去?

芳姑表示,以前不太關心政治,但收樓事件發生後,她對政府的施政留意多了。政府和大財團原來十分善於利用漏洞,以大欺小,只以自己的利益為大前提,卻不理會低下階層的死活。她重申,自己不是反對重修重建,更認為舊的樓宇存在一定危險,重建也很合理,她不滿的,只是市建局現在的政策和做法不公平而己。

安怡和阿魚──關注組義工的參與

順寧道的抗爭運動得以開展,除了受影響租戶的堅持,也有賴關注組義工的參與。2月21日晚的順寧道開年飯後,我們找到兩位在場幫忙的義工,分別是安怡和阿魚,談談她們參與運動的經歷與心態。

別看安怡這個名字那麼女性化,就以為她是個柔弱女子。其實她是個健談風趣,立場堅定,有見解的人。她現就讀於浸會大學。由於所修課程的需要,兩年前經學校認識了一些社會運動的朋友,後來便嘗試參與更多社會運動。此外,她還曾在民間電台工作,雖然接觸社會運動不到兩年,卻可謂是經驗豐富。

在維園舉行的八九六四二十周年記念晚會上,直髮及肩,有著和藹笑容的阿魚,認識了關心重建問題的組織者維怡。從維怡口中,阿魚了解到順寧道重建帶給當地居民的損害,她的反應是「竟然有這麼不公義的事?」於是,以前對政治和政府政策並不特別關心的阿魚,便開始以義工的身份來到順寧道,與安怡她們一起支援被逼遷的居民。

談到她們負責甚麼具體工作時,安怡和阿魚異口同聲地說,其實她們都沒有特定的崗位和分工。事無大小,從影印、發傳單、貼海報、到拍攝活動記錄、處理受影響人士情緒等等工作,她們都需要處理。每次落區工作要做甚麼,有甚麼職責,都由開會時大家一起討論和共同決定。

她們說,社會上大多數沒有掌握權力的人,面對不合理的制度往往很被動。政府掌握豐富資源,利用制度漏洞的手段更是嫻熟,不時使出各種招數,在合法的情況下做不合理的事。我們一不小心便可能中了圈套,正所謂「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就拿順寧道逼遷來說,居民爭取的是政府承認其租戶的身份,給予原區安置,能夠過上安穩生活的保障。當局卻說租戶的身份是由業主確認的,業主不承認就不是住客。只要腦子比魚腦大一點點的人都可以想到,業主就是要逼租戶搬走侵佔賠償,他們豈會向政府承認租戶的身份?反過來,報警說租戶霸佔民居還來不及,居民無計可施只好消極抵抗堅守家門。於是市建局搞了個「優化計劃」,試圖象徵式給各受害居民一筆賠償,以打發他們。乍看之下有錢到手,乖乖搬走似乎很合理,但這筆錢是否足夠居民置房?又能讓他們在哪裡租到單位?又能租多長時間?以後會不會再次不幸地因為重建而被逼遷?政府當然不會理會,同時對外就會向傳媒強調租戶不肯接受賠償,鞏固抗爭只是為了更多賠償的主流想像。所以,他們對政府的行動只能「見招拆招」,十分被動。

上述的象徵式賠償可說是自打嘴巴。不是說要業主承認租戶身份嗎?既然如此,市建局又何以提供象徵式賠償?這豈不是確認了租戶的身份?當中的是非曲直、官方的技術語言、繁瑣的程序法規,一般市民根本難以掌握,她們都需要跟居民慢慢學習、理解、商討。義工和居民雖然站在同一陣線,但畢竟來自不同背景。在溝通的過程中,她們需要在了解居民的想法花多許多心思,也要在適當的時候處理不同人的情緒,殊不容易。

在外人眼中,這些義工可能只是「不相干」的局外人,一群好事者,順寧道重建收樓對她們沒有直接影響,她們卻一腳蹚進這渾水。但是安怡和阿魚,不同意這種說法。她們認為,在這社會中,壓逼和不公義的事件時有發生,今天發生的事不是直接危害到我的利益,難保下次自己不是直接受影響的受害者。現在面對這些受權貴壓逼的人們,你如果不願站出來幫助他們爭取應得的權益,當有一天自己遇到了類似的「不幸」,又有誰站出來幫你呢?她們不覺得自己只是支援順寧道居民的局外人,參與社區運動不僅是幫助別人,也是為自己,和所有有可能受到壓迫和剝削的人,爭取作為一個市民的權益。說到底,,一個社會裡的不公義事件,影響的不只是某某居民,長遠來說一定關乎整體社會和所有人民的利益。

順寧道街坊楊源柳瞓街立場書──我是楊源柳  

楊源柳 (順寧道重建區被迫遷租戶、順寧道重建關注組成員、單親貧窮戶、人大釋法後喪失居留權受害者)

        我叫做楊源柳。

        我是一名單親媽媽,帶著三名由兩歲到六歲的兒女。

        我是一個順寧道重建區租戶,我與我幾個板間房鄰居,於2009年6月26日獲市建局登記凍結人口。然而,重建公佈後,我們的業主,即東江地產和萬興地產,就為了增加賠償,而迫遷租戶,我們逐一被迫上法庭。市建局卻不肯承擔自己公佈重建帶來的後果,聲稱它不會承認它自己登記了的租戶資格。換句話說,本區至少十三個被迫遷的租戶,也只好流落在其他舊區板間房,卻隨時會在未來20年內180多個重建區內又被迫遷,就因我們窮,就要過顛沛流離的生活嗎?

        我是一名持雙程證的單親媽媽,三名子女都在香港出生,必須定期向入境處爭取在兒女學校放假時才回內地續期。

        我是兩個在香港辛勞工作幾十年的基層市民的女兒,他們雖然在這裡勤勞工作,任勞任怨,但他們的女兒,我,卻不被認為是香港人。

        我是一名人大釋法的受害者,於1999年6月26日人大釋法後,我被褫奪了居港權。

        政府整體的政策,無論是人口政策還是房屋、土地、重建的政策,都完全傾斜於商人,對窮人非常不公平。我今年三十二歲,在我成長時間裡沒多少時間見到父母,只知他們辛勤在港工作,養大我。現在我已成人,並有三名兒女,我希望可以獨立作一個全職媽媽,更多時間培育子女長大,也希望不用負累父母照顧。故此,我便自己在長沙灣租板間房,每天所有時間都用來悉心照顧三名子女,希望他們將來學有所成,貢獻社會。不過,由於沒有居港權,我必須幾個月回大陸一次續期。本來是非常不便,但我也開始習慣,只要能與三名子女共享天倫,雖然明明覺得整件事對自己不公平,但也忍耐下去。

        然而,去年六月重建一公佈,我才發現,我這個窮人子弟,這個沒有身份的人,遇到任何事,原來都毫無權利可言。我更發現,那些與我差不多窮的香港人,也一樣沒有權利可言!地產公司以為可以搏多賠償,便瘋狂迫遷,我的鄰居更遭人截水截電入門爆屋,非常可怕。大家一起被地產迫上法庭,才發現,所謂的《業主租客(綜合)條例》,根本就沒有平衡投資權和人基本的居住權,以至我們一一被迫離開。

        同時間,市區重建局對於自己發放重建資訊引來的連鎖效應,全無打算負責。凍結人口,原來只認業主不認租客,那麼我們為何要將私隱暴露給市建局人員呢?我們在這兒居住幾年以來,也建立了鄰舍互相的關係,也減輕了一點生活的負擔。現在重建令我們各散東西,又令我回復了孤立的處境。像我們這種處境的人都因租金便宜而住在舊區,未來還有百幾個未公佈項目,我們即使花時間建立任何社區網絡,可能都是不斷被拆散。難道窮人就是積木,任你隨便說搬便搬?

行動

        從今天起,我會在順寧道公園這裡,瞓街七日,要向香港政府抗議,抗議這十年來各種政策對我及與我相似境況的窮人,所施行的壓迫!

訴求

一)要求市建局承認凍結日租戶身份,還本區其他十二名被迫遷租戶重建租戶的權利,即原區公屋安置或租戶原有之搬遷補償。

二)在未來20年180多個未公佈的重建區內,市建局都要依照《市區重建策略》,承認凍結人口日租戶身份。

三)香港特區政府承認1999年就港人內地所生子女問題提請人大釋法,是一個錯誤;並且,還我們數千多個因人大釋法而喪失居港權的人士,合法居港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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