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的背後 ── 菜園三代情

黃麗梅

震動全城的反高鐵運動帶來社會對八十後的熱烈討論。同時,在抗爭的最前線中,還有另一類的「八十後」──高婆婆和其他菜園村的老人家,也同樣受到傳媒和廣大市民的關注。然而,你或許已經留意到,在這些一線人物的背後,總有一群默默耕耘的婦女在吶喊和賣糯米糍,當中的兩位,就是高婆婆的女兒和外孫女(陳太太和陳小姐),也就是我今次要訪問的女主角。

還記得09年12月18日的下午,我陪著高婆婆和陳太太去苦行,當我們繞著立法局走了一圈,高婆婆快要進入大會的司令台時,主持人呼籲各位支援者向高婆婆拍掌表示支持。大家一呼百應,掌聲和歡呼聲震耳欲聾,但在我耳邊最響亮的,卻是來自高婆婆的女兒陳太太的哭泣聲。我轉過頭去,只見陳太太用雙手掩著臉飲泣,我慌忙之間接過身邊的有心人遞來的紙巾交給她,她一邊努力的用紙巾抺去臉上的淚水,一邊盡力去按捺住震抖的身體和情緒。我嘗試安慰她說: 「伯母,你應該為高婆婆而感到自豪啊!」,陳太太「哇」的一聲又哭起來,斷斷續續的吐著一句話: 「我很擔心媽媽會太辛苦,會撐不住倒下來呢!」

這一種辛酸又有誰共鳴呢!

希望透過今次的訪問,大家能了解到抗爭的背後一段連繫著三代人的悠悠之情。

問:「你們是怎樣去決定參加這次的抗爭運動的呢?」

陳小姐: 「有一天外婆打電話來,說自己很快便沒有屋住了,最初我一聽到這個消息時,沒有太大的感覺,心想,那麼便搬走吧。但後來意識到外公外婆的屋就是他們的根,而且他們已八十多歲,又怎會想搬離自己幾十年的家呢!再者,自少菜園村就是我的鄉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搬走的,一直還以為將來可以帶自己的子女回來這裡呢﹗」

陳太太:「最初自己聽到拆村的消息時也只往好的一方看,以為父母可以轉換一下新環境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們畢竟已經幾十歲,住在村中總要受風吹雨打,日曬雨淋。後來,知道父母始終喜歡田園生活,幾十年來已習慣自己耕種,採採花摘摘果,根本不喜歡在高樓大廈被困著的生活。」

「有一次,媽媽來我們的居屋,因按錯電梯,把十七按錯了十一,也不知自己去了那一層樓,結果坐在別人門口等了一整天。經過此事後,我才醒覺她又不識字,又不懂用電梯,如果有意外被困電梯中,她一定會很驚慌害怕,加上市區每棟大廈的外貌都一樣,她很容易便會迷路不懂得回家。之後,我便明白到她的憂慮和想爭取不遷走的原因了,也知道她想保衞自己的家園,我便決定支持她去抗爭到底。」

問:「你們剛剛參與抗爭時,有否遭到家人的反對呢?又有否擔心過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陳太太:「最初家中確實不太協調。起初以為不用抗爭這麼久和激烈的,也沒有想過情況會這樣差,以為政府怎樣也會有安置賠償,最少可以安置自己的父母,買回新屋和地,讓他們轉換一下新環境,再看看他們是否可以適應。」

陳小姐:「由於爸爸的思想較為傳統,所以從沒想過要去反對權威,而且他感到我們這些小市民根本沒有能力和本事與政府對抗。但我本著一個理念,我們自己的家園,如果連自己都不去保衞,還會有誰去做呢?加上政府要迫遷,用了很多方法去抹黑村民,所以我想出來抗爭讓更多人知道真相。」

陳太:「雖然我和丈夫在此事上的看法有分歧,唯有慢慢去向他解釋要抗爭的原因,也要令他明白父母實在有自己的需要,我們即使不能為他們做很多,但精神上或各方面也好,都要出一分力去支持他們。」

陳小姐:「我也會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避免和家人有任何衝突,盡量平心靜氣去解釋。因為人和土地的關係和那種根的感覺,是很難讓住在大廈的人去明白的,所以這需要時間,而時間亦可以顯出我們的決心和行動,證明我們只是不想搬遷,而不是想要更多的賠償或有其他的要求。」

「至於代價方面,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麼多,只知道外公外婆的命是最重要的,而他們的生活方式我也會盡力幫助他們去維持。如果我在這段時間仍有機會去爭取而沒有努力去做,之後我可能會更加後悔,因為這樣的代價才是更加大呢!」

問:「菜園村中的抗爭者很多都是女性,你們會否感到女性在抗爭中要承受更大的壓力呢?而參與者中女性比男性的多,又是怎樣形成的呢?」

陳太太:「最初我都留意到出來抗爭時,如遊行等的活動中,大多只有老弱婦孺,後期才陸續有更多男村民參與。我想,這主要︹因為村中的婆婆及主婦大都不用工作,可以有時間去做這些事,而一般村中的男人都要工作維生,不可以長時間來參與,加上又有一些人可能因為工作的關係而不方便露面,又或他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例如要讀書等等,所以便形成了出來抗爭的都是以女人為主。」

陳小姐:「不過我覺得女村民因留在家中的時間較多,而對自己的家就特別有感情,加上她們有時間又肯付出,所以關注組很自然會有較多的女性參與。」

陳太太:「但女性始終予人的感覺不夠強,我感到女人會較易被人欺負,別人只會覺得我們是一群弱小的無知婦孺,很多更是已上了年紀的婆婆,有些婦女甚至要帶著小孩出來,別人便覺得我們這樣根本就弄不出什麼來的。如果有多一些男人出來抗爭我相信會好一些,至少連叫口號也叫得大聲一點吧!我覺得男人抗爭會更有力,更有氣勢。」

陳小姐:「我同意呀!例如有一次我們去向一位張議員游說時,當時我們第一次去他的辦事處,他的態度好像不搔不癢似的,後來事情弄至有人到立法會發言,他便變得大為緊張,但卻仍然對我們說了些 『這不是小朋友的遊戲』之類的說話,我感到他就是看不起我,始終覺得我是一個小女孩。」

問:「你們看到高婆婆一直不肯放棄,這會否對你們在精神上有很大的支持?」

陳小姐:「噢!這個就當然了,但其實在抗爭之外,我們最重要的工作是要去保護和照顧外婆,因為村民中有老有幼,要他們去到中環這個又遠又陌生的地方,還要面對很多陌生人,他們都很不習慣。以前這些老人家最遠也只會去荃灣和元朗,就如我的外公,他一生人也從未去過立法會呢!」

問:「那麼,抗爭之中,又有那些東西令你們感到最開心的呢?」

陳太太:「最開心是一家人更加團結,了解更深。以前回去菜園村和家人吃飯只是一家人聚聚,天南地北聊聊天,不會像現在這樣很認真和深入地去交談。現在不單只是自己的家人,連村中的各個家庭都好像一家人似的,大家都會互相照顧,全村人都相熟了很多。有些老村民和年青人熟絡後便一點代溝都沒有,大家一起說笑一起玩,實在感到很溫馨呢!」

陳小姐:「我覺得是能夠認識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這些支援者都是無條件地付出,和我們一起去爭取,我覺得他們很偉大,因為他們不是為自己去爭取什麼,但他們有時比村民更著力和認真地工作,他們替我們做策劃,帶領著村民去和政府鬥智鬥力。他們又會發表一些文章,把村民的心聲表達出來,他們很了解村民真正的想法。」

「至於媽媽說一家人甚至整條村的人都團結了很多,我也有同感呢!例如去年12月18日那天,我們都以為立法會一定會通過法案,沒有想過可以成功拖延撥款,但當我們成功後,我感到團結的力量真的很大,我當時立刻擁抱著媽媽,實在感到很開心呢!」

「另外,經過這次的抗爭,我就更欣賞外婆了。以前只知道她懂得爬樹,但當時已經覺得她很厲害。有一次我們去義賣,外婆比我更早起床去包裝農產品,而她一直由早到傍晚五六時仍然很有魄力,那時我已累得要死。但她在義賣之後還竟然仍可以回到菜園村的家,換過衣服後便再坐車去元朗飲喜宴。我實在很佩服她,有時我會感到很自豪,能有這樣一位擁有堅強鬥志的婆婆。可惜,最近我見到她時,她好像『縮水』了,瘦了不少呢!」

後記:

在訪問期間,陳太太邊說著邊哭了幾次,而最傷心之處,是她說到今年2月28日 (即政府要求村民遞交同意搬遷書的最後限期),當天有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伯過世了。陳太太不停的說,那位老伯生前很健康,九十多歲仍天天耍太極,但他知道最後還是要搬走時,他說過無論如何都要死在菜園村。怎料他一語成讖,陳太太認為這是因為他不能接受要交同意書,所以才在這天離去,過不了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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