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之苦》

(貓妖)

成長至今,從沒討厭過自己是女人這身份,但今次,正因為我是女人,卻帶來不少苦惱。一切也是從我向阿媽宣佈「我要一個人去歐洲玩一個月」開始。

一天,我初試阿媽底線。

「媽,我想一個人去歐洲玩啊!」我戰戰競競地說。

「跟團嗎?」她平淡地問。

「不,是自由行。」我屏息靜氣,因已踏入敏感範圍。

「為什麼不找朋友一齊去?」她聲音開始低沉。

「…她們都沒有假期。」心虛中,因我從沒想過要找朋友同行。

「你要去幾耐?」這回,是她在試探我的“任性”程度。

「…一個月也差不多了。」其實我想去三個月,只是有點拮据。

「一個女仔好危險架!」她終於說出心底話!

「有幾危險?」我反客為主,決心解構阿媽的擔憂,目的只有一個——我要一個人去歐洲!

「有咩事邊個照顧你呀?一係你帶埋我去,可以照顧下你。」一如既往,阿媽先來一招軟功,看我可否一人讓一步。

「哈哈!媽呀,我都快三十歲啦,仲唔識照顧自己咩!去到邊都帶埋阿媽,會俾人笑係 “裙腳仔”架!」表面笑談,實質企硬,絕不讓步。

「你係仔都冇咁擔心,但你係女仔嘛,一個女仔俾人咩左咁點呀?」終於來到了問題核心。阿媽口中的 “咩”字,大家明白,傳統長輩都覺得女仔一定是賠的一方。

「車,一定係人咩我既,唔俾我咩人架?」何春蕤豪爽女人上身,企圖癲覆阿媽權威!為了旅行,勇字掛心口!

「你係正正經經帶個鬼仔返來都好呀,最弊係唔到你咩人呢,外國人咁大隻,一陣柺左你去搞到唔生唔死,唔擔心就假啦!」她說得七情上面,三分靠嚇,七分真擔心。原來她不但擔心我被人強姦,還擔心我被人性虐待!

聽得我也有點心慌,連打針都怕痛的我,遇上性虐待就真係慘啦…唯有轉移問題核心,從“害怕被強姦”一轉為 “會被強姦的機會率”問題:「…係要發生,在香港也會發生…」我喃喃地吐出這一句,但信心不足。

知女莫若母,阿媽看得出我也有點擔心,便沾沾自喜地走進廚房,而我則兵敗如山倒,以為可以拆解阿媽,怎知原來自己也有未拆解的地方。

大學年代讀了這麼多女性主義、看了這麼多何春蕤,道理是明白了不少,但要把理論付諸實行,卻又是另一回事。明知阿媽是利用女性對強暴的極端恐懼來迫使我妥協;心中也明白(也是女性主義帶給我的認知),假若我是男仔,阿媽的恐嚇根本起不了作用,因為社會(女性主義會說明是父權社會)一般認定了只有女性會被強暴,就連法律也是多保障女性一方,因此男性在成長過程中,絕少會對這些事產生強烈恐懼,但作為女性的我,卻不是簡單一句「是父權社會下的產物」便能就此釋懷,我心中的恐懼,依然揮之不去。

不過,總不能為了一些 “無端”的恐懼,便害怕得什麼地方也不敢去,永遠待在 “安全”範圍,令自己更無知,最終淪為「三步不出閨門的黃花閨女」!唯有理性面對、認清心中混沌的恐懼,想出解決方案,才可安心旅行啊!於是我利用“意識流寫作”,想到什麼便寫什麼,唔經大腦地快速寫下自己害怕被強暴的原因:(因為未經大腦處理,文字也略見粗鄙,還請見諒。)

1) 個男人太樣衰,又肥又麻甩,成個林雪咁,想嘔(林雪先生,對不起,只是你在銀幕上的形象太突出了…..)

2) 支野(陽具)太粗,又冇水(陰道乾涸),會裂架,痛死

3) 唔好迫我口交同肛交,想嘔

4) 搞完之後唔好殺我

5) 佢有愛滋

6) 會唔會以後都唔想做(愛)

這樣一寫,原本心底裡不知何來的恐懼,忽然有了清晰畫面(而且多少也反映了自己對性愛行為的取態,嘿!)。但我該如何面對?我反問自己,一旦真的遇上強姦,以上六項中最害怕的是什麼?我怕死;倘若撿回性命,最怕是染上愛滋;倘若也平安無事,我想,最怕的便是心裡留下陰影,不再想做愛。但說到底,我最怕死。

理性的處理方法自然是想辦法在旅程中保護自己,如衣著不要太光鮮、財不可露眼、少去夜街,避免去少人的地方、找有口碑的民宿;假如遇上強姦,也要以保住自己性命為先,對於殺雞也乏力的我,可能只有扮作乖乖就範,然後待他勃起之際,重力攻擊他要害,然後逃走;要是逃不了,唯有求他不要殺我或嘗試叫他帶套…至少要努力把傷害減低;若我被焗暈,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做好心理建設後,再找阿媽傾談。

「媽,我決定了,會去蘇黎世、巴黎及倫敦。」這回,我意志堅定得很。

「你一個女仔真係好危險架。」阿媽又是以軟功開始。

「媽,要有危險,在家也可遇上意外呀,但總不能就此什麼也不做、什麼地方也不去。我也怕死,所以不會刻意去送死的。我想好了,只選較安全的大城市旅遊、不去夜街、每晚打電話回來報平安、每日更新在facebook上的相….」一口氣地把我的行程準備、如何自我保護等先前想好的種種向她解釋。阿媽聽完以後只說了一句:「唉,點都會擔心你既…」

她不再說因為我是女仔而擔心,今次是純粹“親情”的那種擔心。

一個人的歐洲之旅最終也如期出發。

登機前遇上例行証件檢查,空姐以英語問我行程去向,當她知道我是一個人去歐洲以後,她滿臉笑容的對我說:

「wow, you are so brave!」

…我扮了一個天真的笑容,但心中大罵:

「我要是男人,你會說我brave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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