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的城市發展   

韋雲

    「香港是個繁榮先進的國際大都會,由小小的漁港,在六十年代以製造業為主的重要經濟體系,繼而躍升為亞洲四小龍、國際金融中心、購物和飲食天堂…」以上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香港發展故事,歌頌本港的經濟商業成就,可是,故事底下掩蓋了多少邊緣社群為這城市發展付出的代價。

香港的城市更新

戰後的工業化及人口膨脹,城市快速發展。政府為解決住屋需求,積極發展新市鎮,將人口遷移開發新地區。然而,當經濟轉型,工業生產式微,服務業及房地產成為香港經濟運作的主要動力,加上中產及新興富豪階層對居於市中心的渴求,城市發展又由新市鎮轉回原來早期已發展的市中心區。市區的商業用地短缺,樓宇亦經歷數十年風霜,故此,大規模市區重建計劃,才能更新土地的使用價值,改造破落的社區,使之成為具吸引消費者的空間。重建,成為刺激經濟及消費動力的催化劑。

似乎城市的目標就是不斷發展,更快、更大、更新的發展。在資本主義經濟效益的主導下,香港的城市便是不斷的拆與建,拆掉阻礙經濟建設的地理環境和舊有社區,騰出空間予美輪美奐的城市新建設,成就國際大都會的美譽。在灣仔、 深水埗、西營盤等重建計劃後,便出現多個高聳入雲的大廈,例如旺角的朗豪坊。其實,無論新發展或重建後的社區,變成千篇一律的建設,都是一式一樣的高尚住宅及商業消費地帶。

變遷中的不平等

香港經歷城市化多年,出現了許多舊區舊樓,的確需重新發展,但當中的發展方向及利益分配,卻衍生嚴重的不平等。

政府對市區用地需求日增,要加快步伐,2001年發表市區重建策略,由市區重建局取代土發公司進行大規模市區重建。根據《市區重建策略》,20年內有200 個被推倒重建的地區,來勢洶洶舊區重建,低下階層卻是大輸家。市建局慣常的方式,是威逼利誘居民遷離後,將整個區賣給發展商,興建豪宅,商業大廈及商場,基層居民被迫接受極低的補償,根本不能在原區購回物業或獲原區安置,無奈下只好遷到偏遠新市鎮。這就是舊區的士紳化過程 (gentrification),舊有社區的土地重新再分配運用,原來殘舊破落的社區在再重建後,由中上層人士取代低下階層的市民。土地的重新運用被用作維護及增加既有權力者的利益,轉售收回的市區土地令市建局收入豐富,主席獲豐厚花紅獎金;重建後的豪宅帶給地產商極高利潤;新富階層則以天價購買象徵身份地位的市區物業,「人人」得益。

破壞社區生活的重建

居民的社區網絡是透過經年累月的社會關係互動而成。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及社區,亦是由居民日常生活慢慢演化而成,當中滿載生活點滴及民間智慧,形成一種讓人可互相依靠,熟悉安心的社區生活模式。

然而,城市發展似乎只關心建築硬件的更新,卻忽視重建計劃對居民經濟及生活的衝擊,對原有地區經濟及社區網絡造成重大的破壞。住在舊區的租客、小業主或是經營小本生意的店主,一旦所在地區遇上要重建,生活及生計便發生巨變。市區重建是小本生意的殺手,經營小本生意,主要靠街坊熟客光顧,搬遷後難尋回適當舖位及熟客,難以繼續經營。基層居民靠低廉的舊區生活水平過活,靠互相扶持的社區網絡解決生活困難及建立生活歸屬感。一旦被迫搬遷,除面對經濟、就業及教育等問題,亦要遠離熟悉可依靠的親友鄰居、習慣了的生活及居住環境。而這些對年事已高的的長者們及作為家庭照顧者的婦女影響更大。

一直以來,婦女與社區是不可分割的﹔婦女既是社區的依存者亦是維繫者。對作為家庭照顧者的女性,因為繁重的家務及時間、距離的限制,其流動性往往較低,令她們在社區活動的時間最長及最頻繁,使用社區設施及社區經濟亦最多。婦女是社區網絡及鄰里關係的黏合劑,擔起互相幫忙及凝聚街坊的角色,參與各類社區義務工作,幫忙鄰居照顧幼兒、長者、購買物資等。此外,不少婦女投身社區的勞動市場,以臨時工或兼職工的方式幫補家計,或於社區內經營小本生意,以低廉價錢照顧街坊需要,賺取微薄利潤。

重建和規劃政策忽視居民有關就業/生計問題,失去原有的社區網絡和環境適應等問題﹔市建局只給予現金賠償,沒其他選擇,所謂諮詢程序亦只是通知居民巿建局的決定,居民未能在巿區重建中參與,表達他們對社區設施和有關發展的意願。然而,隨著香港人的本土意識,對社區的感情漸濃,對業權及居住權日益重視,香港社會明明是推崇自由主義,保障私有產權,在重建清拆行動中的各種壓迫及侵權行為,成為莫大的諷刺。而這種急促的城市發展步伐激發民間的抗爭,引起一場又一場聲勢浩大的反拆遷抗爭運動。

女性的抗爭

在城市抗爭運動中,不少婦女挺身而出,走在抗爭前線,守護家人和自身,奮力保衛公平和尊嚴的生活方式;在這群婦女中,除了本身是受影響的居民,亦有受不公義激發而投身運動的女義工。婦女們的參與,其實是一種關懷倫理 (ethics of care),認為人應該有關懷及幫助別人的道德力量,她們特別著緊受影響者,著緊社區生活中的人和事,是此種種成為激發持續抗爭的力量。

當中,我們更看到女性參與社區抗爭運動的特性,重視姊妹情誼及鄰里間感情,婦女們善於動員人際關係,號召社群網絡,令大家一起出來參與行動。此外,我們亦看到不一樣的抗爭及訴求方式,女性多不選擇要壓倒對方顯示力量的抗爭方法,例如謾罵、比拼大聲或身體衝擊等等;她們卻會選擇溫婉而堅持的溝通姿態,可能是煮一餐美食或團年飯,告訴人們,自己為何想保存這種生活及傳統,告訴人們,為何社群關係是需要被珍惜;在極度無奈中,甚至選擇絕食或瞓街的方式,以一己脆弱的身體訴說體制的不公不義。

超越單一發展觀 建立以人為本的政策

我們要問,城市發展是什麼?究竟為誰及為什麼要發展?正如女性主義挑戰女性被男性創造及定義為他者,呼籲女性將自己界定在男/女二元之外。我們亦必須挑戰二元對立的發展主義觀念,拆解有關城市的新與舊、快與慢、文明與落後,與及前者是好、後者是壞的層級價值。以為發展便等於改善提升生活質素,把舊區理解為落後及危險,認為舊樓沒有保存價值,其實是把無法無天的破壞過程合理化。

世界各地開始以「社區更生」替代「社區重建」,舊區不一定要全部推倒重來,亦可小改小拆,以原區風貌為改造基礎。香港應反思現時市區重建的模式,不能單以經濟發展為大前題,必須取得各個發展方向平衡,重視居民的基本生活權利及尊重保護社區的環境。市建局更要履行「以人為本」的承諾,全面評估重建項目所引起的社會影響及受影響居民需要,並讓居民表達意見,參與制訂重建的種種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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