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不想談這個」— 廣州一位回族女民工對性別權力關係的反思

文: 趙釗卿

「如果我是男孩子,不會讓那些人對我有看法。」張青(假名)這句話印證了人的經歷,從來都為性別左右。她說「以前我不想談這個,但是來廣州一年之後就不同了。」

張青是回族人,所有回族人都是穆斯林。穆斯林女性自幼處於無權地位。2001年七月她十六歲,從新彊離家出走,到蘭州找工作。同年碾轉到了廣州。2007年夏天, 她在一家土耳其餐廳當點菜的服務員。我透過廣州一位漢族穆斯林認識她。她向我述說穆斯林女孩的成長經歷、離家打工的辛酸 和當中的領會。她的故事,是少數穆斯林婦女自主「充權」的故事。「充權」是一個廣泛使用的術語, 但不同群體不同對它有不同的理解。我參與的《穆斯林社區中的女性充權》課題組,提出了這樣的定義 — 「充權」是指一種自主決斷能力的增長,它能夠改變不利女性的權力關系。「女性充權」就是一種增強了的質疑、挑戰並且最終改變不利女性的性別權力關係的能力。女性只有憑藉她們自身的力量 — 也就是說,要通過其作為充權主體的決策和行動 — 才能夠實踐充權。

質疑和挑戰既定的性別權力關係必須是女性自己進行的旅程,張青已踏上這個旅途。

由於家裡女孩多,加上父母之間出現問題,張青和妹妹在新彊自幼由祖母帶著。她說父母的問題「也許是太多孩子的關係」。媽媽不喜歡新彊,喜歡寧夏,爸爸又不喜歡寧夏,喜歡新彊,所以分開了。她和妹妹在新彊。直到七、八歲才讀書,上一年級,要帶妹妹回校。一至三年級都帶著她。平常回家就自己做飯,為爺爺、奶奶、爸爸做飯。還要照顧妹妹。「要洗衣服,從小自己做事也習慣了,不習慣靠別人。因為從小就沒有靠過。」

到廣州打工後不久,張青把大姐姐和大妹妹叫了來,還管著她們的收入支出,儼如大姐姐。離家工作,為姐妹安排工作(後來把弟弟也叫了來),替新彊家裡開了衣服店,並負責還債。經濟角色使她的自信增加,自我價值提高。她這樣自我評價:

「我的同學百分之八十上大學,百分之二十是高中生,我是初中生。他們很多人的發展也比我做得好。但我跟大學生比思想,我肯定比他們好。比知識、理論當然差他們,因為他們學了,我沒有。可能是安慰自己,「我可以學,肯定比你好」。我自己懂得很多,都是自己學的。他們只是用父母的血汗錢買回來。我不用花,是自己去領略的。我的生活經驗肯定比他們多…… 我本來就是外來人,來這地方打工,別人看不起你,自己看不起自己…很難生活下去。沒有文憑、沒有金錢、沒有身材、沒有美貌。本來我是「三無人士」; 沒有金錢、地位、相貌。不過我的生活經驗挺豐富。起碼可以自己讓自己開心一些、很滿足。我自己幸福、自我評價良好…. 我的財富是我的經歷、見識。…..沒有選錯路。」

張青並重新檢視自小因性別之故而遭受不合理同的待遇。當然她沒有也不會用性别權力關係這種詞彙,但從她說「以前我不想談這個,但是來廣州一年之後就不同了」,和她的堅定語氣、堅強的表情,任誰都會感受到她固有的性別不平等的不平則鳴。她稍為提高聲調,帶點激昂地說:

「如果我是男孩子,我爸媽應該不會讓奶奶把我抱走。以前我不想談這個。但是來廣州一年之後就不同了。……..因為我是女孩子,所以才把我抱走。以前家長會的時候會很頭痛。,我爸是一個小販,我媽又不在身邊,爺爺奶奶不識字。爺爺放羊、奶奶有很多家務做。所以我每次也沒有家長,只有妹妹陪著我。我覺得如果媽在旁邊多好,或者是男孩子就不會受到這個待遇。…..還有一個,我現在剛出來打工,老家的人會對女孩子說些什麼? 如果我是男孩子,帶個女孩子回家人家會說我有本事。如果我在廣州帶一個男孩子回家,別人會怎樣想?人家會說,『沒有經過爸爸的同意就這樣。』如果我是男孩子,不會讓那些人對我有看法。女孩子好像沒有什麼能力,好像花瓶一樣。」

當然,張青的自身力量不能一一扺抗穆斯林的不平會等的性待遇和價值觀。上面的說話,也隱隱然透著無奈和附合。回族女子出外打工,往往被誤解為容易沾上城市女孩愛美容打扮的習氣,甚至被標讖為不三不四的女子。在這方面,張青仍受制於穆斯林傳统觀念,不但不抗拒、挑戰,反而以附合行為鞏固它:

「我姐姐、妹妹回去的時候,皮膚也很白,還以為我們是在廣州做什麼的。我們回去的時間是怎麼來的,怎麼去。…… 白了一點,好看一點。人家看到我們,知道我們都沒有變。其他人回去時把頭髮弄得又黃又曲,家裡的人看不慣。老家的要求是人要本份,不要亂來。像古代的,女要三從四德,女的不要花俏,這樣不好。現在大部份人也知道,我們是好的。對我們改觀了很多。剛開始時別人說三道四。」

    這恰恰反映了剝削女性自主的力量多强大。

回族女子多在17、8歲左右由父母包辦婚姻。我訪問她時,她24歲。過去幾年,每次回老家都和應父母要求去相親,但始終沒有遇上看對眼的,父母也不勉強。我想,如果張青不是家中的經濟支柱,如果她沒有對固有的性別不平等進行反思,也許她的婚姻已被包辦了。

張青談及將來時說:「我媽說 “一條窄路走慣了,給你大路也可在上面走。但是給你一條闊的路往前走,有一天發生變化,你不一定可以在上面走得穩當。” 我喜歡現在。我可以應付得了走大路。」

對,她可以應付得了走自主充權的大路。

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亞洲及國際學系副教授。本文內容取材自作者參與香港城市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穆斯林社區中的女性充權:性別、貧困和由內而外的民主化》課題組中國廣州的研究資料。課題組由英國國際發展部資助, 唯文中觀點並不代表英國國際發展部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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