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親情和成長的中日之戀

文: 彩年

香港的朋友:

你好!「初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第一次見面,請多多指教!)這是我在日本第一次見到新朋友經常會說的一句話。同樣,我在《女流》這裡第一次跟大家見面,也想跟大家這樣說。

我已經來了日本正式定居生活三個月了,有點想念香港、家人和朋友。我來日本的原因不是為了工作,也不是為了留學,而是以日本人配偶的身份到日本定居。來日本之前, 曾經歷了很大的掙扎才離開香港,由零開始的在日本生活。

我 一直認為每一個人的愛情故事都是很獨特和很感動的。可能自己的是異地情緣,或者是他來自日本這個國家,家人和朋友都顯得特別緊張。自已也為了這段情緣和家 人的反對經常忐忑不安和茶飯不思,多次想過放棄。我老公(Akiyuki, 簡稱Aki)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日本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與日本人 「拍拖」,然後結婚。當我與Aki正式開始談戀愛後,很老實地將自己的感情事告訴父母。父母一聽到「日本人」,就馬上反對,我是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反對是 那麼認真和強硬的。爸爸放不下日本侵華那段痛苦的日子,那時他幾歲,親眼看見日本人怎樣殺害中國人。 事隔幾十年,他仍放不下歷史的陰影,認為日本人對不起中國人,一提到「日本」這兩個字,就很自然地想到那悲痛的歷史,憤怒起來。同時,他說一想到那段歷 史,他的腳就會發抖,還是很害怕。那時我才明白到,即時爸爸已經七十多歲,有輕微老人疾呆症, 但對中日戰爭仍記憶猶新,戰爭對爸爸的影響是那麼傷痛的。難怪爸爸不肯自己的女兒跟日本人談戀愛。媽媽認為如果我跟一個香港男子談戀愛的話,她一定很高 興,但與日本人就沒可能。她覺得我們兩個不同文化、不同語言的人怎樣可以一起。以後他要我去日本的話,就很少機會見我,那就好像失去了一位女兒。

我 聽了父母的意見後,好像給潑了一盆冷水,心裡一點也不好受,也很矛盾 。當然我很明白爸爸的心情,知道他不能馬上接受Aki這位日本男朋友,所以沒有著急地說服他去接受, 其實我也沒有說服他的信心。我沒有信心說服爸爸的原因,是有點猶豫自己應不應該嫁給日本人。可能自己曾受過中國內地的六年小學教育,那種愛自己國家,抵抗 外敵的民族意識或多或少也被灌輸了,遺忘了的民族意識被爸爸的反對再次提醒了。加上媽媽與爸爸一起反對的時候,我很難有信心與Aki在一起。我愁容滿臉了 一段日子,不知道應該怎樣做,很不開心,也病倒了。媽媽從來沒有聽過我「拍拖」,第一次聽說我 「拍拖」, 其實是高興的,只是不能接受他是外國人。她有跟幾個舅舅商量我的感情事,一個舅舅很簡單地說了一句:「不用怕,以後的事很難說,現在他對妳的女兒好就可 以。」媽媽聽了,好像放開了一點。後來媽媽知道我對這段感情很認真,不想放棄,她便對我說: 「那妳就跟他繼續談戀愛,看看他是否真得適合妳,妳自己選擇吧!父母的意見只是參考,最主要的是自己的感覺,選擇後不能後悔,也不能埋怨父母。」我媽媽雖 然讀書不多,但也會從多角度去看事情,對我的管教從不專制,是一位很用心聽我的看法,然後再給意見的媽媽。媽媽見過Aki幾次後,對他的印象不錯,縱使不捨得我有一天要到日本生活,仍忍著眼淚對我說:「如果你真的有意思想跟他一起的話,就不要想得太多了,不要浪費他對你的心意,歷史就是歷史,一代還一代, 他跟妳一樣,在戰爭時還沒出生,怎能跟他有關呢?他對你好就可以了。」爸爸總是不肯見他,媽媽也為我幾次嘗試說服爸爸,但都不成功。有一次,正好電視新聞 說我們的國家總理溫家寶到東京訪問和談中日兩國的友好關系,媽媽就趁這個機會給爸爸說個明白:「國家領導人都去日本跟日本領導人見面和握手,兩個國家都談 要和平,歷史都過去了,叫你去看看阿囡的男朋友沒甚麼好怕,他不是敵人,不會打你,見一見也不會很難吧?」就這樣,爸爸有點心軟了。之後,Aki來香港, 爸爸很稀罕地、主動地下樓與他見面和握手。那次,我、媽媽和Aki都很驚訝, 嚇了一跳。雖然爸爸願意見Aki, 但不代表他已經完全可以接受Aki,仍是放不下歷史的包袱,說我不能嫁給他,媽媽和我不知廢了多少唇舌,也不能說服他。 「爸爸的反對可以不用理,他已經上了年紀,頑固的脾氣,很難說服他,換著是香港的男人,他也未必喜歡,難道你要等他喜歡,妳才結婚嗎?」我知道媽媽是不想 我選擇嫁給日本人,她總是在我很灰心的時候給我勉勵。我的心還是很惆悵,放不下他是來自日本這個民族。直到一次同Aki到山東省青島(曾經歷日佔時期的城 市)旅行,跟一個計程車的司機說話,那司機說了他對日本人的看法,他說:「日本人沒甚麼,以前打仗,誰也不想,打仗是國家官員的事情,一般平民不能管,也 沒能力去管;兩個國家打仗,兩個國家都有人死亡,日本也有。現在我們不能總說以前的歷史,要向前看,我們這裡的人有很多都去日本發展,跟日本合作做生意的 人也有很多,我的太太去年才從日本打工回來,她說還想再去一次。」 聽了司機一番話後,我的心結好像被解開,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力量和信心在心底裡涌動著。

得 到媽媽的支持,我可以暫時擱置爸爸的反對,抱著開發的態度去了解日本的生活、民族和文化等。由於媽媽唯一擔心的是如果我要嫁到日本,我的生活會怎樣,我就 用半年時間到日本實地體驗當地的生活、語言和文化。想不到在日本的半年生活,遇到的文化差異不單來自日本這個國家那麼簡單,而是來自不同國家的。我每天上 學遇到的同學是來自很多不同的國家,有美國、法國、俄羅斯、中國、印度、韓國等。大多數是來自中國和韓國的女性,我們的處境都很相近的,為了自己的伴侶來 日本,然後很努力地學日語,希望很快地能融入日本社會。有兩個韓國同學跟我同住一個城市,很快的,我們成為了朋友,每天都叫我坐她們的車上學和放學。有一 次,她們約了幾個韓國朋友吃一點東西然後才回家,我就跟著她們。想不到,她們約好在停車場的一個空地打地鋪。 她們每個人都準備一、兩款韓國料理。有人帶了地蓆,有人帶了紅茶,她們的動作很熟練,很快就把帶來的食物放好在地蓆上,脫了鞋子就坐在蓆上吃起來。我看了 有點發呆,沒想過我要在這樣的地方吃午餐,雖然那停車場好像很干凈,但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突然想起香港的菲律賓和印尼傭工,在星期天經常到皇后像廣場或 其他空地聚集和吃東西,我覺得那時的自己好像她們,沒有家人在一起,沒有了家,很可憐的,只能與朋友在一個不適宜的空間吃東西。以前,我曾看見過菲律賓傭 工在公廁旁邊的空地聚會,也是脫了鞋子然後坐在地上吃東西,覺得她們很不衛生。那次自己親身經歷了與菲律賓傭工很相似的環境之下進餐,感受到當時不會把衛 生看得很重,只想著如何很快找到一個免費的地方,可以跟朋友一起享用自己做的食物。我不知道韓國朋友怎樣看她們這樣子的進食經驗,但從她們很享受自己帶來 的食物的樣子,可以知道她們不在乎那個場所吧。我也被她們的行為感染了,第一次有點不慣,後來的幾次也習慣了。日本人經常會帶便當,跟朋友坐在公園或欣賞 花兒時吃,但在香港,除了到郊外旅行時會這樣做之外,坐在公共空間就不常見。可能香港政府也不允許香港人隨便在公共空間聚集,所以我從小就沒有意識到可以 這樣做,到日本生活還放不開自己去使用公共空間。

我的愛情,讓我更認識父母對自己的愛。日本的生活文化體驗使我更認識自己成長的城市──香 港。雖然爸爸很反對我嫁給日本人,最後他都想看到我結婚的樣子,也出席了我和Aki的婚禮。要離開自已成長的地方和疼愛自己的親人,到日本生活,我只可以 時常提醒自己「在溫室的孩子是長不大,是時候學習獨立和成長」。面對種種文化差異時,我就會想起曾經看過的一本旅遊書《喝一口恆河水》的作者徐岱靈所說的 「如何尊重彼此文化上的差異,把不合意的盡看成是意外驚喜,這實在是在他鄉生活的學問,也是避免氣壞的生存之道」, 這正好提醒我如何學習和欣賞異地文化。其實,在學習和認識日本文化和其他國家的文化時,有很多很有趣的地方,希望有機會再跟大家分享。

祝 生活愉快!

彩年
2009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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