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熱血勤珍重—-八九民運與婦運二十年回顧

陳順馨

前言:

2009 年5月20日晚上,婦進及《女流》合辦了一個中國八九民運二十周年的分享會,目的在於回顧婦進及當年成立的「香港婦女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婦支聯) 的參與情況,以至民運與婦運的關係。當晚老中青三代的婦進朋友濟濟一堂,在由當年親身參與的張彩雲所準備的圖片及敍述中,各人走進了自己的時光隧道,分享 20年來的情與思。由於篇幅有限,這裏只節錄部分的內容,有興趣的,可以上婦進的網站重溫彩雲準備的歷史回顧部分。不知道是否歷史的偶然,20年前的5月 20日,正是在不少香港人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八號風球維園集會,目的是抗議北京當局宣佈戒嚴令。當天,彩雲代表婦女界上臺發言。

自發性很強的民運參與—婦進與婦支聯

彩雲:當時開始很多人自發地去做一些事,我記得當時婦進會址在灣仔,當時我,有時是嘉燕,經常跑到大東電報局,給國務院發電報,表達我們支援學生的訴求,呼籲政府和學生對話,不要鎮壓學運。當時我們也有到新華社門外表達意見。

直 到5月19日那天,三個婦女團體︰婦進、女協和女工會,聯合發了一通電報給李鵬和趙紫陽,呼籲政府和學生對話,肯定學生運動是一個愛國運動和民主運動,否 定人民日報的社論,和要求當局承認當時各個學生組織。當時一些婦進的成員住在一起,包括我和順馨,都是在灣仔的,我們住的那個單位有一個天臺,很多時都用 這個天臺作為製作大字報的場地,所以那個地方順理成章也成了聚集點。而我們身邊的女性朋友也慢慢聚集在一起行動。當時一起行動的就不限於婦進會員。

5 月19日,北京宣佈戒嚴,第二天香港掛八號風球,我不記得是響應誰的呼籲,總之很多市民一起去維園遊行,那時下著大雨,大家全身濕透地行去維園遊行。當時 氣氛很緊張,一來是因為已經宣佈了戒嚴,二來是因為軍隊己經入城,大家感到很大機會會發生鎮壓,但是大家都不想這件事發生,故此大家都在盡力做一些事不讓 它發生。

到了5月27日,大約那時前後,我們覺得婦女應該要在民主運動當中有一個獨立的角色,因為參與行動的已經不單止是婦進成員,所以當 時我們開了一個會,提出成立一個「香港支援愛國民主運動婦女聯合會」,簡稱「婦支聯」,當時的想法是成員都是以個人身份參加的。所以我們在5月28日的全 球華人大遊行中便以「婦支聯」的名義出發和廣發單張。另一個特點是我們要提出女性聲音,所以我們有一班女藝術家參與,包括製作橫額,例如「民主不能少了半 邊天」這句口號。

順馨︰六四當日有兩個行動,一個是在跑馬地黑衣靜坐的,另一個是四五行動發起的遊行,我們就參加了四五行動的遊行,我記得是婉玲提議我們穿黑衣,用紅色顏料畫面以表示鮮血。

 

彩雲︰鎮壓後婦支聯仍然有開會,當時覺得要宣揚民主的精神,即是除了民主的體制外,民主的精神,因為當時大家認為中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暴力鎮壓,是因為民主的精神 不夠深,所說的不單是指政制的層面,而是在生活上,我們中國人有沒有實踐民主這件事。…六四鎮壓後,仍然有很多示威活動,婦支聯也有繼續參加,例如「反對 白色恐怖」,因為當時中央政府開始追捕,也有很多人受了傷之後被捕,婦支聯便搞了一個「反對白色恐怖」的遊行,在灣仔地鐵站集合,然後遊行去維園,再遊行 至新華社門外。當時我們以紅絲帶繫手串成人鍊,身上掛了一塊牌,上面寫著被捕或被殺的人的名字,和他們在什麼情況下被捕或被殺的簡介,一直遊行至維園。到 了維園後,我們也講了這些被捕人士的處境,也有唸詩。之後就遊行到新華社門外,把這些牌子貼在新華社門外。

婦進另外一個較為前瞻式的活動, 是在89年9月推出了婦女政治自學計劃,推出的原因想是探討婦女運動與民主運動的關係,當時這個計劃是研究不同國家的民主制度,包括東西德、英國、台灣、 美國和蘇聯。通過研究這些國家中的婦女運動與民主運動的關係,婦進作為一個支援民主的婦女團體,可以怎樣前進。這個計劃的研究結果亦影響了婦進後來的方 向,婦進亦有出席每年的燭光晚會。

民主運動—組織與啓蒙

Sally︰剛才彩雲介紹時,也強調了當時很多市民是自發地組織遊行的,但看回現在很多爭取民主的社會行動,很多時都需要組織者主動去組織民眾的,有時要再加上時勢才能成功組織。這令我想組織應該如何推動?應側重在哪個層面?

Cally︰回應Sally,當時我已是大學三年班。我覺得當時的氣氛跟現在很不同,而我當時仍未對政治有很大醒覺,不過我仍然覺得兩個時期不能相比。當時自己對於運動 的投射是很浪漫的,會很關心運動當中的男女愛情,喜歡看吾爾開希,把他當作偶像,也關心柴玲和封從德的愛情。當時那種市民自發的程度是很高的,在學校每天 也有人問我去不去遊行、罷課、靜坐,甚至成為一種壓力,非要當火紅學生不可。

孫玨︰八九年我八歲,住在上海,新聞沒有很 詳細說,但大家也感到有動亂,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我想提的一個問題是從八九到現在,網絡上有很多萌芽中的草根民主運動,它的整個演變過程也是 波浪型的,我在想,香港的團體對內地的民主發展到底有多少理解?還是停留在1989年時對中國的認識?即是沒有民主,只有強權。假如是這樣的話,似乎香港 跟內地在這方面存在了一個斷層。

袁小敏︰八九年時我仍在唸中學,我的學校是一所精英中學,很多學生是來自政治冷感的中產 家庭,他們不單不討論政治,甚至討厭政治。但在那段時間,他們忽然感到醒覺了,大時代到了,紛紛上街遊行。我覺得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它令到香港人忽 然覺得自己是和政治有關係的,當那段「火紅」的日子過去之後,我才慢慢發現八九真是一個香港政治上的分水嶺。究竟民主是什麼?原來我們不太知道它是什 麼。…當時香港人對民主的認識都是很初階、很概念性的。很多時我們討論民主政治制度時,會發現這個制度的實踐,當落入到生活和個人利益層面時,又會完全是 另外一回事。…所以我會諗民主和婦女運動的關係,是在於我們怎樣把民主連結到我們當時的社會環境和今天所身處的社會環境,而不光在於怎樣選舉、制度是怎樣 的。

陳景輝︰我當時只有七歲,也不記得當時自己在哪裡。…我也想知道當時香港正在發生一些什麼事情。另一種說法是當時香 港人如何如何,比如如何自發、如何團結,之前香港人是很冷漠的,但到了那一刻卻很團結,可以為了共同的目標而放下所有分歧。我的另一個問題是這到底是一種 什麼樣的經驗?如果它是一種覺醒,又是什麼樣的覺醒?是失望?還是得到另一種力量繼續下去?為什麼我沒有看到這種力量的凝聚?

小雲︰當 時的狀態可能不能以「覺醒」來形容,反而更多是一種情感,令到這麼多香港人走出來的應該是︰痛心、著緊,很想支援廣場的學生,覺得他們很勇敢,我也認為這 是大部份人出來遊行的原因,情感上希望可以支援學生,例如吾爾開希著住睡衣在廣場上指罵李鵬。這種行為大家是覺得很不可想像,因為大家當時對中國的想象都 是它是一個極權國家,忽然有一個無權無勢的學生出來頂撞當權者,是完全顛覆了大家對中國的想像的。當時大家只感到中國很有希望,也很替他們著緊,而隨著形 勢愈來愈嚴峻,大家也愈來愈擔心他們,那種情感是很複雜、卻是很強大的。反而不是腦裡面有一個很清晰對民主的概念。

Christina︰我們當時也覺得參加學潮的北京的大學生是尖子,但他們也願意豁出去,即使秋後算帳也要這樣做,其實當時香港那些超多人參加的遊行,也是因為天安門廣場有些事發生了。

民運的見證、表達與與記錄

芳子︰當時我是記者,在北京拍新聞片,在當地留了很長一段時間,5月中已經在北京,住在酒店,酒店住滿了人,連地上也睡了人,深深感到當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親 和友愛的,普通之民之間互相幫助、很有禮貌很親切,會給廣場上的學生送早餐,跟我平時與內地人打交道的經驗很不同,也讓我感到似乎中國有另一種希望,是什 麼讓這種情況發生呢?
另外一個是六四後有很多流亡的人,也讓我想到究竟個人的政治大還是運動的政治大?因為個人在運動中實在有太多犧牲,這給我帶來很大的感受。另外剛才提到六 四期間生活經驗的問題,六四後619戒嚴之後,每天的生活完全顛倒,每天的生活就是遊行、寫大字報,我認那是一種情感的推動,對於不公義的一種反應,多於 理智思考後出現的訴求。另外一個是當時的表達方式,婦進也是少數開始以藝術方式表達的組織。

順馨︰當年我們在《女流》也 做了一個專輯(第8期,89年9月)…我重看這期《女流》,在想這個專輯我們到底想做什麼?想討論什麼關於婦女和民主的議題呢?另外八九民運十週年時,我 當時也有參與一本叫《基進論壇》的雜誌的編輯,當時還有艇戶事件的專題文章。看了這兩本分別在二十年前和十年前出版關於六四的討論,究竟我們向前走了多 少?還是在原地踏步?所以我要談的是記憶,文字和圖片都是記憶的載體。

剛才的討論也有提到過,究竟民主的內涵是什麼,從性別角度來看,就是 突出日常生活,它與婦女生活和政治的相關性,大家稍後也可以談談看法,我自己當然是覺得它有特別含意的。而當一般人在談民主時,是在談一些很大,很具統攝 性的東西,很一般性的而且不具備任何的性別色彩;而女性,則是很特殊,很個別的處境,所以有些人認為若政治太過突出女性,便失去了包容性。但我們的理解和 在香港的經驗之中,所有對於「一般」的說法,其實也是很男性的,缺乏性別意識、因循著一種男性行為模式進行的,可能是排斥了另一些議題的。
在討論民主與婦女時,我們當時所談的「反獨裁」,與女性主義當時提出的「壓迫性的政治」,似乎兩者是有相關性的,而它們是需要更多的扣連,提出它們兩者之間深層的共通性。

兩性平等爭取與民主政治

彩雲︰我 想就大家的發言做個綜合回應,談回政治與婦女的關係,婦進在八九年九月的政治自學計劃,目的就是要探討婦女與民主的關係,在看了很多書和文章之後,得出的 結論是一方面要先有民主政治制度,才可以保障婦女運動的存在,因為民主的空間才能保障異見聲音的存在。但即使已經有一個民主制度,卻不一定必然必障兩性平 等的存在,所以婦進便一定需要繼續存在,去提出一些機制去確保和處理兩性平等的議題。這個結論就很影響了婦進後來的發展,例如爭取成立婦委會和平等機會條 例的立法。但現在回想,婦女運動與民主運動的入手點,似乎可以從另外一個層面去理解,例如Cally在六四時,作為一個女學生見到吾爾開希、見到封從德和 柴玲的浪漫愛情,感到很著迷。…現實中我們更多是被感情和想象所影響,而不是被理性所引導的。

所以談女性與民主運動,我們可以提出的是政治 運動的參與,並不是一種純綷理性的政治或者我們理解的制度上的理性參與,而是一種感性的政治,是一種想像。這種參與不是單純以理性去思考我們投票時應該投 給誰,而是一種包括我們怎樣理解自己,這正正回應了芳子所說的,北京當時的市民是很和諧的,沒有小偷沒有搶劫,因為大家全完感到自己正在參與中國發展的一 個重要時刻,這不是理性的…

我記得當日搞那個「反對白色恐怖」的紅絲帶遊行時,當我們到達維園時,我是聽到有人話我們「搶風頭」的,因為當 時的運動是比較少人搞這種特別的表達方式的,所以當有人與別不同時,是會有人看不順眼的,這些我們看到當一個女性參與運動時,別人是有一種預設你是一個女 人應有的界限,你便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當女人去打破這些界限時,便會讓另一些人不舒服。所以當我們去理解民主是什麼的時候,其中一個理解就正正是要不 斷去打破這些預設的界限,容許人各自得到發展潛能的機會,得到自由表達的機會。不論男人或女人都不應該因為她的身份而限制了她的表達方式,或者因為它不符 合某些期望而無法表達自己。所以我們應該以此去理解婦女與民主運動的關係。

景輝︰想問,民運與婦運在八九此事上有沒有特殊的影響?八九對婦運的方向有沒有影響?

彩雲︰就是催生了政治自學計劃,與及推動婦進在爭取性別平等的機制上的努力。之前婦進是有基層組,初期是希望直接接觸基層的,但後來由於人力不夠,轉而透過影響change agent,例如社工和教師,再由他們去影響更多的基層人士。而八九之後是比較明確要爭取一些機制。

新一代女性的政治觸覺

黃麗梅︰我 當時也是大學一年班,也沒有什麼政治醒覺,但當時大家也很熱情,即使未曾拍過拖,也會拖著異性的手串成人鍊去遊行…但之後這種熱情很快消失,我之後幾年也 有搞一些六四的私人悼念活動,頭一年還有二三十人,第二年只有十人,之後一年是完全沒有人到的。當時我也有打電話發電郵叫身邊的朋友去,但他們寧願去支聯 會的活動,有些甚至完全不去。

Pat仔︰見到近年支聯會紀念六四的活動,是政治與生活完完全全的割裂。對於我們新生代的政治覺醒是零三年的七一,真正去思考何謂政治。但事實上我們平時的習慣是不去談我們生活上的不滿,那又如何把我們的不滿以政治訴求的方式表達出來?由在此脈絡下,社民聯的一些策略是有它的合理性的,所以婦進要談民主,也許可以從兩性平等的生活開始,再談民主。 …另外就是那些八九後才出生的,我們又如何處理?假如說八九是情感上的聯繫,我們怎樣能讓這批年青人有這種情感上的聯繫?如何承傳下?我會關心這方面的問 題。假如六四歷史可以寫入教科書,我們又可以怎樣寫這段歷史?

小敏︰Tony是不是想提,現在新一代對八九的理解愈來愈 窄,舉例我現在問實習生對六四有多少認識,發現他們對六四很無知,正如我年輕時對文革的認知,只停留在誰是誰非的討論。所以問題是我們如何擴瀾它的討論, 把它與我們現在的公民社會、日常生活扣連出關係,在這個層面承傳下去。

Tony︰正如我們讀書時談五四運動,當時我也有一些感動的,那六四的歷史又是否可以對現在的年輕一代產生同樣的感動?我根本不敢對現在的年輕人有太多的看法。

Jude:六四的確對我是一個醒覺,開始去問很多問題,覺得事情不一定要這樣。對我來說它的確影響了我的生活。這又讓我去想我的兒子,如何讓它知道六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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