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日文裡丈夫為「主人」,妻子為「奧」。
文: 五月

二零零八年六月我嫁了一 個日本人,因為二零零八年四月我懷了一個日本孩子。二零零八年九月我的合約完了,十月便到東京和丈夫一起生活。丈夫在一家外資投資銀行工作,朝六晚一地工 作,星期六日也要抽大半天到公司工作。我就像重新適應從前在外國獨居一樣,丈夫每日就只有五個小時在家,而且都只是睡和洗澡。與其說他是我丈夫,不如說他是一個租客。

那時我想起媽媽的話,她說有丈夫、有爸爸的家才完整,所以堅持要我結婚。是的,我肚裡的孩子當然有爸爸,我亦有丈夫,但他長期 缺席,而我過得跟婚前一樣,不!是比婚前更糟了,因為失業。每個星期二我都會到醫院做檢查,當然我丈夫不會在我身邊,那一刻我覺得我真的被媽媽騙了,我用 我的終生幸福來換一個缺席的家人和一種沒有存在感的生活,那為甚麼我要結婚?我開始懷疑婚姻的必要性。

然而,每當我跟我的家人或女性好友哭 訴的時候,他們都會說是我懷孕所以想得太多了,又叫我要體諒丈夫,說他工作只是為了給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云云。是嗎?體諒嗎?工作很辛苦所以需要體諒;懷 孕呢?懷孕不辛苦嗎?那為甚麼他不會體諒一個懷孕的妻子而早點回家?為甚麼要體諒他人的總是妻子而不是丈夫?

每個星期我都會探望我的老爺和 奶奶,他們都待我很好。有一天老爺問我:「你知道孩子的性別嗎?」我說:「是男孩子。」我老爺高興得把手頭上的工作都停下來,他說:「真的嗎?是兒子啊? 我真的很高興!」我覺得很奇怪,男的女的都是自己兒女,應該都一樣高興。老爺很直接的說:「女孩子的話我也高興,不過是男孩子的話當然會更高興!」高興和更高興,那差別很微妙卻很清楚。

有一次吵架,丈夫要趕我走,我就真的收拾行李打算回娘家。他緊緊的抱著兒子,不讓我把他帶走,他說:「你要 走你一個人走,兒子要留下。」我沒有搶,我怕兒子會受傷,我就走了。那時我來不及買機票,我就先到老爺奶奶家,待我訂好票後第二天就走。老爺一邊安慰我, 一邊打電話叫我的丈夫接我回家,他回覆老爺說:「扔下兒子不理這樣不負責任的母親,你叫她在你家裡冷靜反省一下吧!」我冷靜「反省」後,我淚如雨下。吵架的原因是我的丈夫會辭職到英國讀書,將會把我和兒子留在日本。

丈夫全職工作,妻子全職育兒和打理家務;丈夫全職工作,妻子全職工作,但育兒 和打理家務的責任仍落在妻子身上。當丈夫全職讀書時,我將要全職工作、育兒和打理家務,這樣公平嗎?我不懂,為甚麼育兒的責任都落在母親身上,我離開兒子 幾個小時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罵我不負責任;同時,一個父親計劃要離開兒子一整年,卻不會視為「不負責任」,因為他有「理想」和「大事」要做。難道已婚的女 性就沒有理想和大事要做嗎?我發現當我已婚及生兒育女後,已被定性為家庭主婦,同時與家庭沒關係的事都已變成多餘的事;所以,我一個人離家梳理情緒,是 「不負責任」的事。那當家庭主婦對自己真的很不負責任,因為微小如自己的情緒都不能處理。

結果,我老爺帶我回家。老爺奶奶不時會給我利是,同時千叮萬囑叫我不要向丈夫報告,他們說:「這是你的私己錢,買好吃的,買自己喜歡的,吵架時買機票回娘家也可以。」我當作是獎勵收起來,把一個個入了錢 和信的信封放在我的抽屜內。有一晚,我洗澡出來,丈夫問我:「你是不是收了我爸媽的錢?收了多少?」我的抽屜打開了,我支吾,因為老爺奶奶叫我要把錢保密 的。他說:「我才是主人!你代我家收了錢,我要向他們道謝的!」我真的生氣了,每個信封上都是我的暱稱,不是他的名字或姓氏。頓時我覺得我被盜了,怎麼可 以把我的私人物件變成公有的家族財產?我問他:「你是主人,那我是甚麼?」是的,我嫁了,但我不是你的,我才是自己的主人。

日文裡,「奧」同時是「內」的意思。不過我喜歡中文,一個家裡,還是有「女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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