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小否想--《革命.女》影後思索

文:座頭鯨

「我追問江導演可有多些『革命事件』提供,心想革命的事業一定峰迴路 轉,矚目驚心。但最後都不得要領,也只好硬著頭皮去畫。今天首影,我是頭一次觀看這電影。影片播放後台下有很多意見。有年紀較輕的影友提到,影片跟她缺乏 了『感情上的連繫』,即係『Feel 唔到』。我當下心想,江導演沒欺騙我,電影裡頭真的沒有我心目中的革命事件,我對它是不知怎反應。」
--阿高,〈需要備課的觀影經驗〉,2009年3月11日

革 命總是令人緊張興奮又提心吊膽。它含義豐富、複雜、充滿張力,給予人改變社會的期許,包含勇於開創--同時往往意味失敗--的先鋒性和實驗性。革命,首先 就要革新自己的生命。如果說得太輕省,似乎失諸自我要求的力度,如果說得太沉重,又容易顯得留戀革命者的神聖光環,有礙擴大運動基礎。革命,從來都不好 說。

作為運動份子紀錄片系列的第三部作品,江瓊珠今次選取了長年活躍於婦運和工運的陳寶瑩為紀錄對象,而且選取了一道意味深長又富挑選性的 題目:《革命.女》。寶瑩三十年來的社會運動經驗,絕對足夠支撐一個豐腴的革命女性形象,提供多少耐人尋味的故事。然而,在江瓊珠44分鐘的短片裡,卻沒 有出現預期的敘事和形象,甚至扯散了我們對革命的習慣想像。

短片由寶瑩六節生活片段組成,分別是「政府總部抗議」、「清潔工去旅行」、「天 星」、「撐扎鐵佬」、「反小圈子選舉」、「區議會選舉」,均為近三年的事件。值得留意的是,短片的鋪排沒有依循順時序的線性敘述,而且在影片的始末和六節 片段之間,均以嘹亮的國際歌為引子或總結。影片以慷慨激昂的國際歌作為主旋律,統攝了不同事件,「這是最後的鬥爭」或「internationale,就 一定要實現」的革命意志,一直推動著短片的敘事。然而,在六節片段之中,卻沒有與這種革命意志相應的緊湊的衝突情節和突出的人物描寫。恰恰相反,在影後分 享中,不少觀眾都認為紀錄片零碎、紀錄對象在鏡頭面前忽遠忽近、欠缺焦點、未能突出主角的獨特性、沒有塑造出人物的血肉……這些意見都有道理,但我們還要 追問的是,由緊張的敘事結構與鬆散的敘事密度所組成的外張內弛的格局,究竟與主題有甚麼呼應關係?

如果再進一步探究,這種敘事手法或許可以 被理解為某種對革命想像的回應。與革命主題的傳統表現形式不同,江瓊珠較用心經營的,是寶瑩從旁參與的姿態,以及在運動中的挫折和妥協。現身在鏡頭面前的 寶瑩,沒有表現出觀眾預期的激情和憤慨,甚至不曾站在領導位置,大多時間行行企企食飯幾味。在公映後的討論會上,論者周思中指,片中的寶瑩有一種「漂泊」 的感覺。筆者不揣冒昧,嘗試補充,紀錄片表述了一種不在其位(out of place)的狀態。從革馬盟被排擠的命運到07年區議會的300票,從走前主流十步的革馬盟到走前主流三步的社民連,導演念茲在茲地渴望說明的,是現實 中寶瑩的位置與理想中的革命的距離,而此正與上段所述的敘事手法相應--在國際歌強調鬥爭和決勝的氣氛底下,是種種凝滯、猶豫、失落的情緒。

「說的時候雖然理直氣壯,但在被趕的時候,被孤立的一剎那,任何人的感覺,都一定會不舒服的。」回到革命的主題,江瓊珠似乎志不在表述宏大而壯烈的情懷,而是 希望透過很容易被埋藏在底下的掙扎和不舒適,曲折地表現寶瑩長期投身運動的驅動力--那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只是,崇高的理念未免太難令人靠近,無論 是儒家的盡人事聽天命,抑或是西西弗斯的存在主義式閱讀,都不是容易叫人承當的。相比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寶瑩的另一面,帶點幽默又能自我排解的樂觀: 「鬼唔想有別墅,咁而家有間茅屋,咪暫時住下先,希望遲下可以變木屋囉。」做得幾多,咪做幾多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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