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芳子

我(不)吃炸鶏翅膀。『哇……』
我(不)吃炸薯條。『喲……』
我(不)吃零嘴。『咦……』
我(不)吃……『哦……』
我(不)……『———』
我。

我吃。
有好幾十年。我不吃正餐,五穀不分,不懂也不享受吃,經常在最短時間內狂掃所有屬於煎炸類香口垃圾食品的人;然後,早午晚餐都不餓,沒有食欲。記憶中,我 就是如此神經質。分不清是生理需要還是心理需要,感覺不到飽或饑,嘗不到食物的真正味道。朋友們就認得這樣一個人。現在,在以上“美食”面前,我把持若 定,安安靜靜。朋友們有點迷失……

我(不)吃。
確是有點奇怪。坐在餐桌前,我居然不動刀叉手筷,不碰不沾這些“美食”。開始時,心癢癢的。吃?還是不吃?是心性一大考驗。我安安靜靜坐在餐桌前,微笑。一頓兩頓三頓,不久,心不再癢,就連那些記憶中的味覺嗅覺誘惑,好像都消失得無蹤無影。坐在餐桌前,我微笑。

我吃。
那是2005年5月天。面前是一盤堆得高高的飯菜,紅橙黃綠青白灰……我吃。把滿滿的一整盤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吃得滋滋味味,吃好多。早餐兩大碗米粥,加 一隻雞蛋,半個麵包。中午一碗米飯,伴以美味的蔬菜。晚上是又一碗米飯,又一些美味蔬菜。我覺得飯菜有很多不同的氣味。我吃。吃的時候,我們很安靜,很專 心,很慢,每一口都認認真真。全身心都在觀照眼前那一盤菜:內裏的一顆飯粒、一株青菜、一塊馬鈴薯……質感味道千差萬別。我開始覺得餓。

我吃。
那是2005年的8、9月天。我在墨西哥城為朋友煮了一盤《百鳥歸巢》:巢是通透的粉絲和翠綠的青豆,百鳥是雞蛋,澆上滾燙的熬花椒八角豉油的鹵水汁;來 自義大利的範斯嘉煮橄欖油脆肉瓜;美國的尼格準備蛋醸番茄;西班牙的卡魯斯炮製烤茄子濃湯。那幾個星期天,我們總是高高興興,弄一道道滿載心思的飯菜,圍 坐飯桌前,欣賞那些色彩那些配搭那些味道,用心地吃。然後,在下個星期天,用心地想另一道菜,期待又一桌熱切的身心感情的交流。

我吃。
那是2007年的1、2月天。我在灣仔一家餐廳的廚房裏洗紅蘿蔔、切番茄、磨薑汁、熬濃濃的咖喱醬、煮糙米菜飯……大廚要求嚴格,怎樣切、洗多少趟、什麼 時候放草菇香草西蘭花、天使面拖水幾分鐘、飯如何盛、醬汁怎樣澆、兩支鮮露筍如何交叉放在黃黃的咖喱醬、然後在上面伴一個小紅番茄和兩片羅勒……一切都有 講究。這些天,總是騰空肚腸,迎接餐廳開門營業前的員工飯,大廚會讓我們品嘗那剛熬好的南瓜夠薑湯、窩蛋野菌咖喱糙米飯、烤芝士千層面……確實有點不一 樣,色香味都如此豐富。更享受為第一個客人上第一道菜的喜悅:放下那還在冒煙的盤子,禮貌地用眼神和客人打個招呼,也好看一看客人的反應。『好靚啊!』好 多時,客人會這樣叫起來,有些還要拍照留念。

我吃。
那是2005年到2009年初(也許直到我在地球上消失)的某月某天。我在朋友或自己家裏,為有幸相聚的大夥兒下廚。我愛湊合一些不常共用的時令材料、愛 為一些嘗過的菜來個變奏:馬蹄加冬菇加肉碎的煎藕餅、芒果蘋果核桃沙拉、蒸秀珍菇薑蓉豆腐……我想像不同顏色、質感、味道食物走在一起的感覺、我想像當這 些食物在熱鍋裏在大盤上在牙縫間在味蕾面上的感覺、我想像大夥吃得滋味的模樣、我想像一個新世界、我期待隨此如生的生理心理反應、因此發現的味覺享受、箇 中出現的人際交流、的喜悅……

我吃。
吃出不一樣的人生。
那是當我開始(不)吃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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