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芝珊 (台灣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助理教授)

銅鑼灣是一個密集的都市空間。

每一次去銅鑼灣,也會給自己定下一連串的目標。原因很簡單,我要用最短的時間穿梭於我最熟悉的街道小巷,來完成我的購物清單。

若時間許可的話,我會選擇上我最喜歡的女同志咖啡館歇一下,喝一杯凍朱古力,好好享受一下短暫的寧靜。

從這間位於四樓的咖啡館的露台望下去,會看到銅鑼灣的一個非常繁忙的十字路口,潮水般的人群周而復始地先在十字路口上停留數秒,然後一起衝往馬路的另一邊。

這個場面體現了這個城市的節奏。

銅鑼灣的特殊性在於它既是高密度商業化的地區,同時也是住宅區;而對很多人來說,更是下班下學必經的地方。換句話來說,銅鑼灣的日常作息,主要是建立於商業模式的運作上,而且是資本主義脈絡下的一種空間展現。

我對這地區的興趣,源於身邊的朋友們常常約定在該區的某一間餐廳、某一幢大廈裡的咖啡店、某粉麵檔前面或某一間商鋪內見面。這延伸到下一個問題,就 是銅鑼灣對女同志的特殊性。這個地區似乎集合了一些專門提供女同志服務的商店,雖然數目不算多,但是總會有一、兩間女女咖啡店或酒吧,還有一間剛開張不久 的讓女同志看DVD、唱K的商鋪。這些不只是一般的商店,或一些隨著社會對同志議題比較敏感而崛起的商業機會,這些空間更為女同志提供了一個可以脫離社會 約束的暫時性空間。無論妳是不是一位認同女同志身分的女人,妳都可以選擇在這些特定的空間內稍為放肆一下。我說的「暫時性」,是指女同志商鋪在租金高漲及 其獨特的經營模式下的困難,商鋪往往因為這兩個原因而倒閉。而「放肆」則是指向同志對社會的約束的一種抗爭──一種隱含於日常生活實踐中的抗爭。

另一方面,當我在喝凍朱古力的時候,我所付出的三十六元也讓這一種抗爭加上了一個價格。這種消費/抗爭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付擔得來。

我每次約朋友到這些咖啡店時,也不期然地會擔心它們的持續性,我會一次又一次嘮叨地向店主發問一些關於營運方面的問題。因為這些空間的持續性對我來 說已超越了純粹消費的層次,它們是一個性/別身分的政治性空間。雖然我知道不是每一位女同志也會認同我的看法,或會像我這般重視這些空間,但是我們必須明 白這些辛苦經營的空間在同志歷史中扮演的關鍵性角色。每一次當我走進了那幢在繁忙的銅鑼灣街頭大家都不會注意到的舊樓的狹窄的入口,開始舉步維艱地爬上又 斜又窄的梯級,一路喘氣一路暗罵自己不爭氣的膝蓋,好不容易爬到了咖啡店的門口,我總會鬆一口氣地說聲:「終於到了!」因為過程中的艱辛,那得之不易的感 覺,讓我更珍惜它的存在。

女同志的商業和社交空間,在一個極度商業化的社會中是不容忽視的。這些空間的存在性往往不斷地被質疑,不斷地被邊緣化,也不斷地被視為是缺乏競爭力 的失敗商業模式。這些女同志空間的生命周期是短暫的,很快就被商業叢林中的殘酷競爭而淹沒,但又生機勃勃地驅之又來,展現頑強的生命力和適應力。

隨著香港社會對同志慢慢步向理解,這些空間會不會因此失去了它們的存在意義和需要性?這點我無法作出預測。但肯定的是,銅鑼灣的多元性與複雜性,是 令到這個地區得以成為女同志及菲印勞工等邊緣社群願意聚集的一個公共空間。這亦說明了為什麼過去四年的「香港國際不再恐同日遊行」,也選擇在銅鑼灣東角道 行人專用區舉行,讓一個平常的消費性空間在短短數小時內變成一個爭取性/別平等的空間。

空間隱藏著無限的機會,只在乎我對它的詮釋及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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