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期文章選讀:生癌都係自己嘅錯?﹗

生癌都係自己嘅錯?﹗-- 一味靠嚇嘅關注子宮頸癌宣傳短片

文:區美寶

《子宮切除篇》
鏡頭中見婦人躺臥病床上一邊哭泣,一邊畫外音說︰「因為子宮頸癌,我要切除子宮,最痛苦嘅係,我已經冇左完整嘅感覺。」

《不孕篇》
鏡頭中一對男女坐在梳化上,婦女傷心哭泣,一邊畫外音說︰「因為子宮頸癌,我保唔住個BB,更加保唔住個子宮。」

近年,子宮頸癌得到醫護界及大藥廠大力進行公眾教育,使社會較積極及公開地認識這「婦女病」,以上兩段獨白也是由兩段關注子宮頸癌宣傳短片筆錄下來的。

以上兩段短片均在電視播放過,推出這兩段短片的機構–關注子宮頸癌聯盟,非常懂得利用互聯網,連同其他幾段宣傳關注子宮頸癌短片都上載至 youtube,確實是非常有效的宣傳方法。可是,以上兩段短片所表達的訊息卻帶來了負面效果。首先,它使患上子宮頸癌的女性負上千斤壓力。任何病患者進 行了手術後產生某一種心理狀態,例如覺得身體不完整,又或身體未能進行某種功能,都可能會產生憂鬱情緒,其實這表示病者還未復元,心理健康仍受患病所困 擾,還需要家人﹑朋友及社會的支持作心理治療。由積極角度出發,短片應勸慰大眾,即使患上子宮頸癌如果及早發現,加以治療,仍然可以擁有健康快樂的人生; 又或邀請康復者現身說法,從而鼓勵大家注意預防。很可惜以上的兩段短片並沒有採取鼓勵態度,表達訊息卻即近恫嚇,效果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上述已經提到,病者若要完全康復,社會接納是很重要的。自1997年政府頒布的殘疾歧視條例,便是為了針對消除對殘疾人士的歧視而設立。所以,既然 子宮頸癌短片的原意是希望市民注意健康,表達手法及內容應對子宮頸癌患者的感受具有敏感度,亦應注意短片內容會否包括了一些做成性別、種族及年齡不平等的 訊息。否則,本來以良好意願出發的製作,卻變成了歧視行為。

另外,筆者每次聽到這兩段獨白,都會認為這兩段短片會產生強化性別定型的效果。例如切除了子宮便會「冇左完整嘅感覺」;另,患上子宮頸癌的人因此而 不育,並非感嘆不幸,卻要自責「保唔住個子宮」。我們從性別觀點分析,短片的訊息是婦女自己若不及早預防,將會承受一生自責的痛苦。這種失去子宮的自責是 主流社會對定型化女性所產生的意識,因為傳統上女性的角色只是生育,如果不能生育便沒有價值。這種意識限制了女性對是否生育的選擇,而且防礙了女性參與社 會,亦防礙了社會的全面發展。

作為推出這兩段短片的單位,關注子宮頸癌聯盟有責任改善短片的內容,避免做成歧視,使其更能達到鼓勵市民關注身心健康的目的。

另外,短片對好些醫學組織、關注癌症病人組織、鼓勵婦女作抹片檢查及預防疫苗注射作宣傳。至於預防疫苗注射的宣傳,更是排山倒海。在英美等國家的婦 女團體亦曾經討論過是否應作全面預防疫苗注射,但因為疫苗推出時日尚早,還未能夠証明它的成效及穩定性,因此即使已知道可以接踵來防止子宮頸癌,我們也未 敢輕率建議香港政府提供接踵。

就著預防的問題,我們建議每位30歲以上的女性進行定期抹片檢查是一個有控制HPV病發的方法。我們得悉台灣也進行了全民免費抹片檢查,可惜香港在 這方面卻仍然落後於人。所以我們建議政府將全民免費抹片檢查納入醫療政策,如同我們及不少婦女團體一直倡議政府提供免費乳癌檢查一樣,使全港婦女均能受益 於一些安全而穩定性強的預防婦女癌病措施。

第53期文章選讀:穿梭於城鄉之間的貴州苗族婦女

文:黎佩炎

我的研究是關於貴州少數民族女性外出打工對當地的意義。選擇苗族的一個社區作研究純粹是因緣際會,因一些朋友已在當地做了一些助學及支援社區的工 作,在二千年我首次有機會跟他們去貴州西部大方縣的一個農村作考察。那次旅程給我的感覺既新鮮又特別。那是一個四月的春天,從刻板的辦公室請了一個星期的 大假到一個從未到過的省份,沿途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黃色的油菜籽花田,遠處是綠油油的小山丘作背景,這是一個還沒過度發展,未被過分污染的地方。但深山 裏貧窮的景象卻又很讓人握腕。之後,我再去貴州時,就是去了我的研究地點─黔東南裏的一個苗鄉。那裏的生活條件比黔西較好,沒有缺水的煩惱,是貴州罕有不 受咯思特地形影響的地方。咯思特(karst)地形就是一水蝕石灰岩地形(最極端的例子就是桂林的山景),石灰岩並不能吸收水份因而造成土地貧瘠的地質。 因爲得天獨厚,黔東南的苗族有更歡快更強的個性。因爲在山裏與世隔絕,所以保留了很多古樸而又多姿多彩的傳統,有一種獨特的和周遭環境渾然天成的魅力。

這種獨特性和文化,既和他們地處邊陲,亦與他們住在深山,一個村和另一個村之間可以隔好幾重山的距離有關,因此每一個村皆可以決定自己的一些做法, 例如每一年的苗年都是村裏面自己按自家完成收割的日子所訂定的。年青人可以「串村字」,過完一個村的苗新年,可在再去另一個村過苗年。村和村之間既遠且 近。苗人歷史上既和中原遠隔,不大受傳統禮教所影響,對年青人談情說愛秉持一種較寬容的態度,會給與一定的自由與空間。傳統的苗寨都有一塊空地叫「遊方 坪」。 「遊方」的意思是類似我們說的約會。遊方坪就是供年青人談情的地方,但傳統的遊方在遊方坪裏不是甜言蜜語,而是要男女對歌。這就考驗年輕人的急才與機智。 現在遊方坪沒有了,反而年青人仍會聯群結隊的在農閒和過苗年時節的晚飯後,在依山而建的苗寨裏,走在陡峭的只可供一個人過的高高低低的山徑上,人手一個電 筒到不同的苗屋外吹口哨示意內裏的苗家姑娘出來。從沒有路燈、沒有電話、沒有電視的苗村子走上山坡,在最簡樸、最恒古的月色和星光下游方。

是的,我得承認我是在浪漫化苗人的生活,但在文化上我卻確實覺得,他們有很多很獨特的地方,是比中國傳統寬鬆,又和西方文化很不一樣。這種對異色的 吸引,可能帶有偷窺的味道。但另一方面,我仍在調校著自己應該怎樣去理解一個不同的民族,而這民族基本上已和我同屬一個國家。我有時候會想像若我是一個藍 眼睛白皮膚的人,當我面對一個中國人時,我是否也會有一些我面對這些苗族朋友時的的一些想法,有時我也會對自己及白人開始感到很懷疑,因爲我們確是很容易 持著自己的強勢,而向別人指手劃腳,自己高高在上的跟別人在一起。

作爲一個外人,還是一個主流的,沒有很厚重中國文化歷史根基的香港人,我想我難免是有一點透過他們來瞭解中國歷史的傾向,而某程度上這種視角讓我覺 得很多主流理解中國的觀點,一放到他們的實際情況及他們的歷史脈絡裏,就會顯得到很不一樣。另一方面,我想在我漢人身份及他們少數民族身份差異上,我仍沒 有很深刻的反思,這亦是我在論文口試時,校外評審導師(external examiner)給我的一記當頭捧喝。或者某程度上我得承認相對於西方文化,我是習慣了以一種弱勢的他者身份定位自己,當自己成爲了強勢的一方時,我覺 得自己還未有很好的反思和處理當中的不對等。

我想因直覺其中的複雜性,在我的論文中我是刻意迴避去處理這一點,所以我比較集中討論社會經濟層面上的東西,至於文化、民族上,我在論文中是比較傾向較爲籠統的把苗族作爲一個經濟上被邊緣化的群體來理解。

至於有關我的研究,當然困擾著這些少數民族朋友的其中一個重要枷鎖就是他們物質的貧乏。尤其在貴州西部的山區裏那種赤裸裸的貧窮是隨處可見,讓人心 酸的。而在黔東南較好的自然條件下所孕育出來的絢麗文化亦在接觸外人的目光時,缺乏應有的自信。某程度上這些少數民族農村朋友外出打工讓他們不用因爲交通 閉塞而受困于深山之內,窒礙了自身文化的發展 ,其實也算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亦不算是不好。但另一方面我的研究亦發現,因爲少數民族已婚婦女之前一般沒有接受過很多教育,這一輩二十多三十嵗的大多是一 定要跟丈夫一起才外出打工。這種現象所造成的留守兒童及留守老人問題就顯得更加尖銳。另一方面,我所研究的社區裏的打工者,很多只能從事最苦的工作,例 如,建路,建房,鍋爐工(即在磚場或鐵廠工作)或者輕工業,目的地不一定能夠集結成群,所以更加讓他們有時候顯得流離失所,比一般在成衣工廠打工的情況, 有時候更加坎坷。這種要在目的地社會謀生的方式,完全缺乏保障及依靠。加上他們語言的隔膜,令他們的打工生涯更苦,並和目的地社會格格不入。

最後一點補充。最近看了臺灣有苗族血統的學者石之瑜的有關中國和全球化下的民族主義的探討很受到啓發。石是站在一個很批判的角度談這個問題,很自覺 西方社會科學傳統對非西方國家抽空的社會科學研究所造成的嚴重的高層次的影響。他結合了後現代理論、後殖民理論、婦女主義、國際關係理論、來對中國(包括 貧窮的西南少數民族地帶)和兩岸三地的發展作出他獨到的見解。我還在看他豐碩的一系列的著作,但他其中的一個觀點讓我深思,就是民族主義在這個全球化得爛 透的世界裏,可以是一種歸屬,而不一定是一種非理性的現象。但前題是我們得很清楚認識很多西方價值和概念與中國文化與概念的不接軌。我覺得這不全是一種簡 陋的中國國情論或文化相對主義論。放在一個有多個民族,有悠久歷史而又曾被侵略殖民的國家,民族主義的意思是不是一定是愛國主義?多元的民族主義可以是怎 樣?又會不會是可行的?這裏面有很多值得深思的地方。

第53期文章選讀:五四運動的婦女解放往哪裡去了?

文:韋雲

曾幾何時,婦女解放是五四運動的一個中心思想。那時,全國各地大批婦女支持這場愛國運動及參與推動新文化運動。可是,今天回望五四90周年, 婦女問題卻在有關五四的論述中消失,只剩下有關民主科學的訴求。本文期望重新發掘五四運動中的婦女聲音,並追尋其在日後宏大國族敘事及國家發展中逐漸消失 的歷史痕跡。

中國婦女運動的歷史軌跡

19世紀末,婦女解放理論漸影響全世界,當時中國社會正遭到西方列強的壓迫,激起了對西方現代化國家的美好想像。戊戌變法中,維新人士提出浪費女子 力量是中國積弱的原因之一,故要讓女子受教育,廢除纏足,興辦女學。在1901─1911年間創辦的近30種婦女報刊,控訴封建制度對婦女的迫害,探討婦 女解放與國家興亡的關係。

至辛亥革命,婦女已不滿足於只做賢妻良母,被號召投身民族、民主革命鬥爭中,並以此為自身解放的基礎。當時已有女子軍事團、女子参政同盟會等組織成 立。陳天華的《警世鐘》表示「中國人四萬萬,婦女居了一半,亡國的慘禍,女子和男子一樣,一齊都要受的。那就國的責任,也應和男子一樣,一定要擔任的。」 當時的秋瑾, 除投身推翻滿清的革命, 同時倡導男女平等, 創辦女報、女學及女子體育會。中國同盟會的唐群英, 亦於1912年組織遊行集會及衝擊議會, 爭取在憲法中確立男女平等。積極參加革命的女性,都希望推翻清政府, 爭取女權, 成立女子參政會。然而, 當婦女欲通過國家主義進入政治領域, 卻受到打擊。革命後, 國民黨為了協調各方勢力, 拒絕支持1912臨時憲法中的婦女投票權, 令當時女革命黨人深感被出賣, 女權竟成為男性勢力交涉的籌碼。

五四中的婦女抗爭及文化運動

隨著工業的發展和女子教育的普及,中國城市的女學生及女工的人數激增,女性的力量逐漸强大。五四時期,婦女熱烈參與反帝反封建及爭取博愛平等自由的 民主運動。在全國各地的示威運動中,大批婦女高舉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旗幟,與年輕男性一同聯群結隊到處喚醒民眾,使五四運動如燎原之火,蔓延全國。

同時, 婦女要求與男性受同等的教育的權利,向各大學一再呈文請求,廣泛展開「大學開女禁」運動。在1918年至1919年間, 私立嶺南大學、南京高等師范、北京大學等校都陸續招收女生,實行男女同校。至1920年,各大學及專門學校都已開放女禁。從此,女子求學的機會大增, 女子入學人數亦一日千里。女子學校使年輕女性擺脫家庭的控制, 與其他女性一起感染新思潮, 成為五四運動中的婦女力量。當時許多女學生在參加五四示威遊行和抵制日貨以外,也開始反抗支持傳統婦德價值的學校, 有些女生剪短髮表明擺脫傳統, 一些則動員學生會廢除修身課(註1)。

婦女亦要求「社交公開」與「婚姻自決」。當時到處上演《娜拉》的出走故事,宣傳活動都高叫著「不做玩物」、「要人格」、「要自由」的呼聲。大家認為 封建的舊家庭,正是婦女解放的障礙之一。許多婦女以行動反抗封建家庭及拒絕買賣式的舊婚姻。男女同校亦正好打破了男女交往的社會壁壘,這時陸續出現自由擇 偶婚姻和合意同居, 熾熱的性革命對城市造成衝擊,亦帶來公眾對生育控制、妓女及性病等議題的關注。婦女們更進一步走上組織的道路, 聯合各地組成婦女聯合會,令本來各不相干的婦女們,為著共同的利益而奮鬥。

五四時期, 幾乎所有自認是進步男性學者都有文章談論婦女解放,似乎「解放婦女」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職責。這些有影響力的學者文人, 大多把解放婦女與民族自強聯系在一起, 從宏大的民族敘事去認識婦女問題。 其中李大釗最多著作, 持續介紹歐洲女權運動的成果,亦專論婦女解放和中國社會民主的關係, 他提出「只有實現婦女解放, 真正的民主才能實現, 沒有婦女解放的民主, 絕不是真正的民主。」陳獨秀的《新青年》雜誌, 這份影響當代年青人的刊物, 亦提出了婦女解放的口號,認為婦女解放與政治、經濟、宗教的解放同等重要。

在「男性」的民族解放運動中掙扎

男性把女性視為實現國家的工具, 女性亦把國家主義視為實現爭取平等目標的工具。此後, 五四的婦女運動仍繼續產生影響。1921年便有婦女參政運動, 婦女組織參政同盟會,要求與男子享有同等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廣東及北京的婦女都為爭取在憲法上加上男女平等的條文而進行了遊行抗爭,得到各地響應,聲勢 浩大。國民黨終於在1924年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宣言中確立「於法律上、教育上、社會上確認男女平等的原則」的規定。

另方面, 共產黨的男性領導人亦開始積極考慮女性入黨問題。 1921年共產黨的57個黨員中,僅有2位女性, 至1925年, 已成功招募近100名婦女入黨。當時的婦女也認為中國共產黨是反抗包辦婚姻和創造新性別角色的支持者, 願意加入組織早期的傑出女性共產黨員,例如向警予、 楊之華等都是極力拒絕傳統婚姻家庭的束縛, 亦先後與多位男性共產黨員自由戀愛。

可是, 共產黨人雖然以激進的性別改革挑戰傳統父權, 卻在自己的革命組織內複製傳統性別制度, 即使婦女開始加入共產黨,男性仍掌握最高權力及壟斷話語權。例如向警予雖然領導婦女部, 努力推動黨內婦女參與及提升地位, 可是 婦女在婦女部之外擔任職務是十分困難。高君曼創辦的婦女雜誌及上海平民女子學校,卻是由男黨員擔任雜誌編輯及女校校長。不管這些女黨員的貢獻如何, 她們甚少獲得黨內的獨立地位, 她們大都是透過與黨政府的高層領導人的婚姻關係而獲得參與政治的非正式權力。

男性關於婦女解放的宣言, 不必然轉變為更平等的性別關係, 男性與女性共同攜手打倒壓制他們的父權, 卻沒反省到自己的男權本質。婦女的傳統角色仍深深影響女性共產黨人的政治身份,她們的職責傾向延續女性作為照顧者的角色, 例如擔任會議的後勤, 管理中央委員會的日常事務。她們期望社會主義國家通過建立托兒所和食堂來減輕她們的職責, 而非要求丈夫重新分配家務責任。為了全時間參政,為了成為重要領導人, 婦女的選擇相當有限, 向警予和楊之華要把孩子送給親戚撫養, 鄧穎超和劉清揚則不要孩子。

婦女解放的主流化及邊緣化

毛澤東自豪地說「男女都一樣, 男同志能辦到的, 女同志也能辦到。」新中國成立後,以國家力量推行男女平等, 並以男性為標準推行婦女政策。 1949年9月27日的《共同綱領》,確立了男女平等的原則,規定「中國人民共和國廢除束縛婦女的封建制度。婦女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社會生活各方 面,均有與男子平等的權力。」中國全國婦女聯合會(婦聯)亦於同年成立,並在地方建立各級組織, 成為一個主流化的國家中央機制, 全面代表和維護婦女權益, 促進國家的男女平等。

婦女解放是近百中國現代化歷史的重要內容,但她不同於歐美女性主義一開始便衝擊現代民族國家制度內的父權、男權結構, 中國的女權運動卻與民族國家的確立有著複雜的糾纏。共產政權承接五四新文化運動所開啟的歷史,充分動員和組織婦女勞動力, 並以此實現戰後重建及開啟中國全面工業化進程。在國家體制包辦一切,五四婦運意識失蹤,民間組織及異見消聲匿跡,在國家宣傳的婦女半邊天美好景象下,中國 婦女於共產政權的帶領下「完成」了在政治、經濟、 法律層面的「全面解放」, 似乎已達到國家所謂的「男女平等」。

新文化女權運動所反對的男尊女卑及爭取性解放等挑戰社會性別等級關係的議題,在後來的國家民族主義話語及有關運動中被邊緣化。自1978年中國推行 經濟的改革開放, 婦女權益卻正在持續地萎縮, 所謂現代化,不過是資本主義文化及男權秩序的重建, 中國婦女解放的道路, 又再面臨重大的挑戰。

註1:修身課是教導女學生怎樣作女性打扮和舉止的課堂。

參考資料:

1.      柯臨清(2007) 〈共產黨早期組織中的性別和性別政治〉,游鑑明、羅梅君、史明編《共和時代的中國婦女》,左岸出版社,頁87-128

2.      李小江(2006)〈為中國婦女解放鳴鑼開道〉《女人讀書─女性/性別研究代表專讀》,江蘇人民出版社,頁128-142

3.      戴錦華(2006) 〈「女人」的故事─一段劇變的歷史〉《性別中國》,麥田出版社,頁27-56

第52期文章選讀:三八的意義

文:陸少琼

在這十年間,每年我都參與社區中心舉辦的三八婦女節活動,這已成為我一個很重要的節日。回想每年的三八都是由幾個有熱誠的社工和婦女服務諮詢委員會,一起構思活動的主題和形式,而我亦是當中的委員,所以每次都十分傷腦筋,但既雀躍又興奮呢!有時我們會在室內舉行,但多數都是出外巡遊、數白欖、唱歌、做話劇等,像嘉年華會一般熱鬧!每次我們都有一些訊息要向公眾展示和宣洩──反對歧視婦女、爭取婦女應有的權益和對待、提醒街坊重視環境保育的重要性等。去年,集結了不同社區的婦女團體,租了一輛開頂雙層巴士由屯門出發到荃灣,最後的一站是天水圍。在車上,我們不停向經過的市民高呼三八婦女節快樂,大唱平等歌。每到一個地點,我們都會下車與居民互動,十分熱鬧和有氣氛!

今年,由於社區中心舊有的職員己全部離職了,再沒有舉辦任何的三八活動。幸好,我們還有一班「四合院」的朋友幫我們安排三八的節目1。今次的三八,我的心情有些不一樣,以前大多數的參加者都是我熟悉的組員,但今次有很多朋友都不能參與,所以參與的人數不多,而其他組織的人也不太熟悉,幸好有一些學生來「撐場」,雖然是有點生疏,但這組合添了一份新鮮感!上午,我們玩了一些互相認識的遊戲,主持又講解了三八婦女節的來由和《一片麵包和一朵玫瑰花》的意義,然後再討論不同的議題,但當中都是環繞婦女要「爭取全民退休保障」的。我們分為三組,綵排了三個處境劇,又創作了一個口號:「全民退休保,婦女都要有」。

午飯後,我和幾個朋友先到已申請的場地視察,怎料已有一個宗教團體在附近的公園聚集了一大班群眾,身穿紅色T-shirt,一邊打鼓,一邊搖大旗跳舞,不停用揚聲器唱歌和宣傳訊息,引來不少圍觀的街坊。這形勢對我們很不利,因我們勢孤力弱,加上簡陋的音響,我們的聲音一定被對方蓋過,而不能做到我們想做的事情。於是我們毅然另覓一處既大又有人流的地方,但要冒被警員「抄牌」的風險。

我們做了一些擺設,將正在盛開的木棉花砌成心形放在地上,再展示我們對未來退休生活期望的心意咭。之後,開始叫口號,唱團結歌,做三個處境劇。我們演劇時引來了不少觀眾,演完後便去訪問一些街坊對婦女沒有退休保障有什麼意見。有些婦女也覺得自己沒有得到任何保障,感到很無奈和徬徨;更有位男士覺得婦女對社會也作出很大貢獻,是應該給她們有退休保障的!雖然現時我們沒有什麼有效的行動為婦女去爭取全民退休保障,但至少可引起市民對此事的關注,這已經達到我們的目的了!

今次的行動帶給我們參與的朋友一個很大的意義──三八婦女節不只是一個高歌跳舞,吃大餐,一天遊的慶祝活動,而是要反思婦女面對著什麼不公平的處境,如何改善她們的生活環境,令她們過得更有尊嚴和保障!

第52期文章選讀:Deep V無罪 Deep V有理

文:黃麗梅

大熱天時,如果能夠只穿一件吊帶背心上街有多好啊!可惜一雙巨臂實在太嚇人,唯有加上外套遮掩一下。然而,一想到要在37˚C的太陽底下走十多分鐘去趕車,那件外套簡直就是用來開自己的玩笑。無計可施之時,只好兵行險將,把外套胸前鈕釦扣上,不用背心「打底」,讓那Deep V領口暢通無阻,涼風送爽,不亦樂乎。

走出家門進入升降機內,空調機口噴出的冷空氣令人暢快無比,但冷不防身邊的光頭男子一雙眼睛死釘著我的胸口不放,使我突然全身生滿疙瘩,真想一手掩住胸口,一手向他的面上打去。

走出升降機,遇見平日和藹可親的保安伯伯,很想向他告那男子一狀,但想不到連保安伯伯也向我來個「閃電眼胸襲」!

衝出大堂,悶熱的天氣把我的體溫和憤怒指數一同提升,心想這次真的不妙,待會走進地鐵車廂一定被那些偷襲目光弄得體無完膚。

果然不出我所料,車廂中的偷襲大軍各形各「色」,不論男女老幼,都好像從來未見過女人的乳溝,如果不看一眼便會有什麼損失似的。一般來說,他/她們的偷襲方式不外乎先快速「掃瞄」一下你的胸口,如果發現你察覺到他/她們的來意不善,大都會即時避開,以免與你有任何眼神接觸。之後,他/她們會扮作只是眼睛自然轉動時,偶爾間把眼光停留在你的胸上。之後他/她們為了要逃避你怒目而視的反擊,又要保住自己的尊嚴,他/她們都會選擇望向車廂的較高的位置,動也不動,設法隱藏尷尬的表情,等待你結束對他/她們的監視。

不過,有一些橫蠻份子,他/她們會不甘示弱,硬要跟你對視(對峙),以顯示他/她們並沒有做錯什麼,還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反過來用眼神投訴你衣著暴露,不知檢點,別人歧視你只是你自己招來的。我心想,她們可能一輩子也未曾穿過 Deep V上街,她們除了被社會和自己剝奪了穿衣服的自由外,現在還想剝奪其他人穿衣服的自由,實在又可憐又可惡。

我走到兩個車廂的接口處想避開一下,不幸遇上一個色中餓鬼,他更索性擺明車馬,刻意要仔細看清楚你身體的所有部分,然後嬉皮笑臉的展示勝利的姿勢,看你可以奈他什麼的何。我閉上眼裝作他根本不存在,但他竟然在下車前靠近我的耳邊說:「嘩!很大!D cup!」,我睜開眼時,他已溜出車廂。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車門便已關上了。我在心裏用盡所有我懂得的粗話來罵他,發誓下次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這些無賴!

下了車,回辦公室的路上,我仍不斷想著有什麼辦法可以對付那些無賴,唉!難道我可以報警控告他們用語言和眼睛非禮我嗎?還是我要以牙還牙,看著那些無賴的私處說:「嘩,很細,像條蟲」?哼!我才不會跟他們一樣無恥。

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回到辦公室坐下來,但心情仍難以平伏,於是拿起杯子走到茶水間,希望喝點水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身後一位男同事說:「穿這麼少,小心著涼啊!」,我怒火中燒,大喊一聲:「關你屁事!」。一位「善心」的女同事經過,拉著我一邊走一邊說:「你的V領下鈕釦與鈕釦之間有『虛位』,活動時要小心點,不要便宜他們!」天呀!放過我吧!我有穿胸罩的呀!你們要看便到內衣店買個胸罩回家看個夠吧!

「Deep V無罪!Deep V有理!」,我把所受的氣全都寫下來電郵給我的女性同事和朋友,希望她們給我一點支持和安慰,但她們的回覆竟然是:

嬌女:「下次緊記穿內衣!」

我(下稱受害者):「救命呀!我有穿的呀!」

莎朗:「誰叫你玩性感打扮,你應該早知道會引人犯罪啊!」

受害者:「我的外衣只是領口大了點,又不是貼身露臂透視裝,怎樣引人犯罪啊!按你這樣說,金舖也要關門了,天天放這麼多金在店內,不是也同樣引人犯罪嗎?」

M小姐:「這裏是香港,不是文明開放的歐洲,你要適應一下了。」

受害者:「香港不是以國際大都市自居的嗎?適應一下?簡直不怕人笑話!難道要向外國的女遊客發出衣著指引,要她們“適應一下”嗎?」

靚姐:「你穿D cup這樣令人羨慕,我也想多看幾眼啦!還要計較那麼多,你不是在炫耀吧!」

受害者:「……??!!那麼,我是否需要做“縮胸”手術才對呢?!」

我憤憤不平,決定在胸前貼上「Deep V無罪,請尊重我!」的字條來示威。結果,當然是引起辦公室的一陣騷動。然而,我突然感到擁有一股無比的力量,我可以向那些把我當作物件來觀察的人表示抗議,重申我作為一個人應該受到的尊重。同時,我要告訴他們,我的身體是我的,我有權決定怎樣去打扮它表現它,別人沒有權來干擾我控制我。

下班時,匆匆忙忙的鑽入了升降機,才發現已把胸前的字條忘記了。這次引來了更多的注視目光,但他們在我胸上看到的,是一份對身體自主的聲明。我擲去受害者的怯懦和憤怒,昂然的走到街上,準備迎接一場 Deep V大戰。

第52期文章選讀:革命小否想--《革命.女》影後思索

文:座頭鯨

「我追問江導演可有多些『革命事件』提供,心想革命的事業一定峰迴路轉,矚目驚心。但最後都不得要領,也只好硬著頭皮去畫。今天首影,我是頭一次觀看這電影。影片播放後台下有很多意見。有年紀較輕的影友提到,影片跟她缺乏了『感情上的連繫』,即係『Feel 唔到』。我當下心想,江導演沒欺騙我,電影裡頭真的沒有我心目中的革命事件,我對它是不知怎反應。」
--阿高,〈需要備課的觀影經驗〉,2009年3月11日

革命總是令人緊張興奮又提心吊膽。它含義豐富、複雜、充滿張力,給予人改變社會的期許,包含勇於開創--同時往往意味失敗--的先鋒性和實驗性。革命,首先就要革新自己的生命。如果說得太輕省,似乎失諸自我要求的力度,如果說得太沉重,又容易顯得留戀革命者的神聖光環,有礙擴大運動基礎。革命,從來都不好說。

作為運動份子紀錄片系列的第三部作品,江瓊珠今次選取了長年活躍於婦運和工運的陳寶瑩為紀錄對象,而且選取了一道意味深長又富挑選性的題目:《革命.女》。寶瑩三十年來的社會運動經驗,絕對足夠支撐一個豐腴的革命女性形象,提供多少耐人尋味的故事。然而,在江瓊珠44分鐘的短片裡,卻沒有出現預期的敘事和形象,甚至扯散了我們對革命的習慣想像。

短片由寶瑩六節生活片段組成,分別是「政府總部抗議」、「清潔工去旅行」、「天星」、「撐扎鐵佬」、「反小圈子選舉」、「區議會選舉」,均為近三年的事件。值得留意的是,短片的鋪排沒有依循順時序的線性敘述,而且在影片的始末和六節片段之間,均以嘹亮的國際歌為引子或總結。影片以慷慨激昂的國際歌作為主旋律,統攝了不同事件,「這是最後的鬥爭」或「internationale,就一定要實現」的革命意志,一直推動著短片的敘事。然而,在六節片段之中,卻沒有與這種革命意志相應的緊湊的衝突情節和突出的人物描寫。恰恰相反,在影後分享中,不少觀眾都認為紀錄片零碎、紀錄對象在鏡頭面前忽遠忽近、欠缺焦點、未能突出主角的獨特性、沒有塑造出人物的血肉……這些意見都有道理,但我們還要追問的是,由緊張的敘事結構與鬆散的敘事密度所組成的外張內弛的格局,究竟與主題有甚麼呼應關係?

如果再進一步探究,這種敘事手法或許可以被理解為某種對革命想像的回應。與革命主題的傳統表現形式不同,江瓊珠較用心經營的,是寶瑩從旁參與的姿態,以及在運動中的挫折和妥協。現身在鏡頭面前的寶瑩,沒有表現出觀眾預期的激情和憤慨,甚至不曾站在領導位置,大多時間行行企企食飯幾味。在公映後的討論會上,論者周思中指,片中的寶瑩有一種「漂泊」的感覺。筆者不揣冒昧,嘗試補充,紀錄片表述了一種不在其位(out of place)的狀態。從革馬盟被排擠的命運到07年區議會的300票,從走前主流十步的革馬盟到走前主流三步的社民連,導演念茲在茲地渴望說明的,是現實中寶瑩的位置與理想中的革命的距離,而此正與上段所述的敘事手法相應--在國際歌強調鬥爭和決勝的氣氛底下,是種種凝滯、猶豫、失落的情緒。

「說的時候雖然理直氣壯,但在被趕的時候,被孤立的一剎那,任何人的感覺,都一定會不舒服的。」回到革命的主題,江瓊珠似乎志不在表述宏大而壯烈的情懷,而是希望透過很容易被埋藏在底下的掙扎和不舒適,曲折地表現寶瑩長期投身運動的驅動力--那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只是,崇高的理念未免太難令人靠近,無論是儒家的盡人事聽天命,抑或是西西弗斯的存在主義式閱讀,都不是容易叫人承當的。相比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寶瑩的另一面,帶點幽默又能自我排解的樂觀:「鬼唔想有別墅,咁而家有間茅屋,咪暫時住下先,希望遲下可以變木屋囉。」做得幾多,咪做幾多囉。

第51期文章選讀:我(不)吃

文:芳子

我(不)吃炸鶏翅膀。『哇……』
我(不)吃炸薯條。『喲……』
我(不)吃零嘴。『咦……』
我(不)吃……『哦……』
我(不)……『———』
我。

我吃。
有好幾十年。我不吃正餐,五穀不分,不懂也不享受吃,經常在最短時間內狂掃所有屬於煎炸類香口垃圾食品的人;然後,早午晚餐都不餓,沒有食欲。記憶中,我 就是如此神經質。分不清是生理需要還是心理需要,感覺不到飽或饑,嘗不到食物的真正味道。朋友們就認得這樣一個人。現在,在以上“美食”面前,我把持若 定,安安靜靜。朋友們有點迷失……

我(不)吃。
確是有點奇怪。坐在餐桌前,我居然不動刀叉手筷,不碰不沾這些“美食”。開始時,心癢癢的。吃?還是不吃?是心性一大考驗。我安安靜靜坐在餐桌前,微笑。一頓兩頓三頓,不久,心不再癢,就連那些記憶中的味覺嗅覺誘惑,好像都消失得無蹤無影。坐在餐桌前,我微笑。

我吃。
那是2005年5月天。面前是一盤堆得高高的飯菜,紅橙黃綠青白灰……我吃。把滿滿的一整盤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吃得滋滋味味,吃好多。早餐兩大碗米粥,加 一隻雞蛋,半個麵包。中午一碗米飯,伴以美味的蔬菜。晚上是又一碗米飯,又一些美味蔬菜。我覺得飯菜有很多不同的氣味。我吃。吃的時候,我們很安靜,很專 心,很慢,每一口都認認真真。全身心都在觀照眼前那一盤菜:內裏的一顆飯粒、一株青菜、一塊馬鈴薯……質感味道千差萬別。我開始覺得餓。

我吃。
那是2005年的8、9月天。我在墨西哥城為朋友煮了一盤《百鳥歸巢》:巢是通透的粉絲和翠綠的青豆,百鳥是雞蛋,澆上滾燙的熬花椒八角豉油的鹵水汁;來 自義大利的範斯嘉煮橄欖油脆肉瓜;美國的尼格準備蛋醸番茄;西班牙的卡魯斯炮製烤茄子濃湯。那幾個星期天,我們總是高高興興,弄一道道滿載心思的飯菜,圍 坐飯桌前,欣賞那些色彩那些配搭那些味道,用心地吃。然後,在下個星期天,用心地想另一道菜,期待又一桌熱切的身心感情的交流。

我吃。
那是2007年的1、2月天。我在灣仔一家餐廳的廚房裏洗紅蘿蔔、切番茄、磨薑汁、熬濃濃的咖喱醬、煮糙米菜飯……大廚要求嚴格,怎樣切、洗多少趟、什麼 時候放草菇香草西蘭花、天使面拖水幾分鐘、飯如何盛、醬汁怎樣澆、兩支鮮露筍如何交叉放在黃黃的咖喱醬、然後在上面伴一個小紅番茄和兩片羅勒……一切都有 講究。這些天,總是騰空肚腸,迎接餐廳開門營業前的員工飯,大廚會讓我們品嘗那剛熬好的南瓜夠薑湯、窩蛋野菌咖喱糙米飯、烤芝士千層面……確實有點不一 樣,色香味都如此豐富。更享受為第一個客人上第一道菜的喜悅:放下那還在冒煙的盤子,禮貌地用眼神和客人打個招呼,也好看一看客人的反應。『好靚啊!』好 多時,客人會這樣叫起來,有些還要拍照留念。

我吃。
那是2005年到2009年初(也許直到我在地球上消失)的某月某天。我在朋友或自己家裏,為有幸相聚的大夥兒下廚。我愛湊合一些不常共用的時令材料、愛 為一些嘗過的菜來個變奏:馬蹄加冬菇加肉碎的煎藕餅、芒果蘋果核桃沙拉、蒸秀珍菇薑蓉豆腐……我想像不同顏色、質感、味道食物走在一起的感覺、我想像當這 些食物在熱鍋裏在大盤上在牙縫間在味蕾面上的感覺、我想像大夥吃得滋味的模樣、我想像一個新世界、我期待隨此如生的生理心理反應、因此發現的味覺享受、箇 中出現的人際交流、的喜悅……

我吃。
吃出不一樣的人生。
那是當我開始(不)吃之後。

第51期文章選讀:食、色,女性也?!

文:蕭綺熙

食物之於女性,有多重意義。就像洋蔥頭般,層層瓣開,我們可以觀察、思考得更仔細。最表層而普遍的聯繫,在現今的香港社會,莫過於否定式的「拒 絕」。現時流行纖形瘦身,食物尤其重碳水化合物的,包括薯仔、麵條、米飯,都成了女性的大敵。加上餐桌上其他人對女性食量的評價目光,許多女士都對食物步 步為營。不過,這「拒絕」並不純粹,當中包含有「欲拒還迎」成份。明明調查顯示九成七香港女性不滿意自己的體型,渴望要纖腰1,可是酒店自助餐中的甜品 部、一般甜品店、西式糕點店總是門庭若市,而且女性佔去顧客當中的大多數。「食完先減」、「食完再纖體」的心態,明顯存在於忍口忍得相當辛苦的女性之間。

女性有時是自己選擇不吃,亦有時是配合社會角色,讓給別人吃。母親愛護子女,犧牲自己所吃的以填飽子女,就是偉大。我的母親和姨媽,都是非常喜歡看 著子女吃得豐富,而不顧自己口味、是否吃得足的人。年輕的女性,則享有弄製食物給愛人表達心意的權利:環顧四周,不乏女性甜絲絲地把自製蛋糕向男友送上, 男性這樣做不是不可以,卻沒有那麼理所當然。始終,女性作為caretaker(呵護者)的角色較易為人所接受。

談到這裡,你該不會質疑女性與食物息息相關,用符號表達可以是:「女性  食物」。接下來,我想講得過份一點,變成「女性=食物」。現在先玩遊戲:給你一分鐘時間靜思,請你說出你所聽說過的把女人「食物化」的稱呼!……叮!夠 鐘!大家的答案有沒有包括以下幾個:雞(北菇雞)、條菜、豬扒、(煲)老藕?如果你是女性,面對這樣的稱呼,你有沒有被侮辱的感覺?

這些將女性由消費者(consumer)轉為被消費(being consumed)的隱喻可以傷人於無形,對其滲透性我們要特別警惕。把女性比喻食物,在在折射出人對女性的看法:女人都是可吃的(edible)、可消 費的(consumable),以及可欲的(desirable)。「秀色可餐」四個中文字,就道破了女人的美色等同於食物(可以讓人忘卻肚餓)的這種微 妙關係。加拿大女作家Margaret Atwood完成於1969年的The Edible Woman2 (《可以吃的女人》),就是諷刺社會裡這種看待女性的態度。

故事中的女主角Marian,由男朋友Ainsley求婚,到籌備婚禮,Marian都覺得自己被控制著。透過進食習慣的改變,讀者可以發現她潛意 識裡對婚姻制度的恐懼:Marian開始厭惡食物,食慾不振,後來則變為透過不斷吃東西來發洩,但這偏偏會令她增肥,不能成為美麗新娘子。她還要被朋友罵 她「you’re rejecting your femininity」(編譯:「你在拒絕自己的女性氣質」)。記得大學時期,筆者協助過一位博士生處理厭食症家庭治療的個案錄音帶,得知厭食症患者的幾 種心態:對於食物的操控,一個無力女生重獲自主感覺;透過不進食,身體不發育,就不會遭受親友的侵犯;屬於attention-seeking的一種表 現,因為瘦弱可以引起父母關注。Marian對食物的反應,反映出部分女性視操控食物、操控體形為自主的一種表現。

故事的結局並不美滿,Marian最終拒絕了婚姻,因為她覺得未婚夫正在摧毀她。在分手的那一天,Marian在家自製了一個可吃的結婚蛋糕連新娘 子模型,送上給未婚夫說:「You are trying to destroy me, haven’t you? … But I’ve made you a substitute, something you’ll like much better. This is what you really wanted all along, isn’t it? I’ll get you a fork.」(p.271)(編譯:「你一直都在摧毀我,現在我為你預備了一個更好的替代品,我知你一直都想要的,現在我就給你一支叉,你可以吃掉 它。」)結果,未婚夫沒有吃這具諷刺意味的蛋糕,而Marian則自己吞掉了那位新娘子。作者在這裡擺明車馬要控訴男性往往讓女性感覺被吞噬,因為女性總 是成了object of desire(欲望的客體)。

我們在現實生活裡都輕易找到女性作為object of desire的例子。經過大型廣告牌或燈箱,總會見到豐胸、纖形、瘦身的廣告,半露酥胸的產品代言人,比比皆是;電視、雜誌裡的啤酒、汽車,甚至美食廣 告,總是有個擁有魔鬼身材的女人在搔首弄姿,或以三七面迎向鏡頭地表現「享受美食中」的狀態,擔當激起慾望的角色。這些例子,俯拾皆是,性別定型仍然嚴 重。最近So Good中的蘇絲黃有另類造型,你看能否成為突破的缺口呢?

看似越來越有自主能力的現代女性,有幾多逃得過稱女人為「豬扒」的語言暴力?又有幾多女性其實有份施暴?即使是女性作為消費者,享用食物時亦每每受 到諸多限制。我們也許都像Marian一樣,正在尋找真正的自主,不過在健康食物充斥市場、「有機至上」的口號隨處可見、纖形運動瑜珈廣告多得鋪天蓋地的 廿一世紀香港社會,我們實在需要更高的敏感度和批判度去選擇食物,對食物和對女人自身的價值有更健康的取態。

註釋:
1. 「七成港女最想擁纖腰」,《大公報》,08/05/2008。
2.Margaret Atwood. (1980). The Edible Woman. London: Virago Press.

第50期文章選讀:偶遇林昭

作者︰黃麗梅

幾個月前,看了胡杰的《尋找林昭的靈魂》這套紀錄片,看到導演在最後一幕從林昭的 「墓」 中打開一份五十多年前的報紙,拿出她的一束髮絲,停在鏡頭前,我便哭起來了。自此,那份震撼的感覺便沒有離開過我。

胡杰本來是一位飛機機械師,他偶然聽到林昭的故事後,便辭去了工作,花了五年時間去尋找林昭遭冤殺的始末,完成了這套歷史紀錄片。這種為一位不相不 識的歷史人物去全情付出的行為,不止讓我震撼,還給了我一股動力,令我決心要把林昭和胡杰的故事傳揚開去。於是,8月23日,我在大學裏辦了一次電影會。 我發了近一百個電郵,邀請我的學生和朋友到來觀看,最終雖然只有四位同學出席,但我仍然感到這次的電影會是成功的,尤其於剛刮完9號颱風而3號颱風訊號仍 然懸掛之下,竟然有同學熬了兩小時的車船,從長州和鴨利洲來到九龍塘,為的就是要看這套紀錄片。在一遍狂熱的奧運歡呼聲中,這幾位同學的出現,就更屬難能 可貴了。

林昭(1932-1968)的本名為彭令昭,是50年代北大的才女。她的父親彭國彥,早年留學英國,1928年在國民政府舉辦的第一屆縣長考試中, 以第一名成績任蘇州吳縣縣長。至於她的母親許憲民,是一位抗日戰爭游擊隊隊員,任國民黨第一屆國大代表期間,暗中資助共產黨建立地下電台,進行革命運動。 這就正如林昭的妹妹彭令範所說,林昭繼承了 「家族中最優秀的政治、革命基因」。1

1954年,林昭以江蘇省文科第一名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受到當時的名教授游國恩等人賞識,參加了《北大詩刊》及《紅樓》的編輯工作。1957年因 支持北大 「自由論壇」 被劃為右派分子,當時「她感到痛苦而無法理解的是,一些有思想、敢作敢為的同學被說成是『瘋子』 和『魔鬼』。」2 1960年,她於地下雜誌《星火》上發表了長詩〈海鷗之歌〉及〈普魯米修斯受難之日〉,因而在蘇州逮捕入獄。1962年初得以保外就醫,期間因要求上海的 外國僑民把〈給北大校長陸平的信〉帶往海外發表,同年11月再度入獄。信中她這樣寫道:「蔡元培先生當年曾慨然向北洋軍閥政府去保釋 『五四』被捕的學生,你呢?」3

這次的入獄,林昭再沒有機會活著出來了。獄中,她曾多次絕食和自殺,亦曾向上海市長和《人民日報》寫信表達政見,但都沒有回音。她在沒有紙和筆的情 況下,憤然用竹簽、髮夾等物一次又一次割破皮肉,在牆壁、衣服和床單上寫了二十餘萬字的血書。獄卒認為她這些行為是 「表現惡劣」,林昭因而遭受到更嚴重的虐待,她在血書中記錄了當時的情況:「光是鐐銬一事人們就玩出了不知多少花樣來:一副反銬,兩副銬;時而平行,時而 交叉,等等不一。臂肘之上至今創痕猶在不消說了,最最慘無人道酷無人理的是:不論在我絕食之中,在我胃炎發病痛得死去活來之時,乃至在婦女生理特殊情況期 間,不僅從未為我解除過鐐銬,甚至從未有所減輕!──比如在兩副鐐銬中暫且除去一副。」4 其後,林昭保外就醫時曾向家人描述在獄中一百八十天所受到的酷刑,她的家人都不忍心再聽下去,可是林昭卻說: 「你們會後悔的,喪失了一個機會了解二十世紀最殘酷的制度。」5

1968年4月29日,林昭接到死刑判決書,並立即執行,據說她是從病床上拉出去槍斃的。5月1日,公安人員來到林昭母親的家,說: 「林昭已被處決,付五分錢子彈費。」林昭的妹妹默默地付了款,年邁的母親起初還不理解,當她意識到時,已經昏厥過去。6

看過胡杰的紀錄片和許許多多有關林昭的資料之後,我只想到一個人的價值是什麼?難道就正如陳偉斯所說「子彈還有一個價錢,而她的生命是一錢不值的 7?」作為一個女性,我看到林昭的戀人甘粹在片中無奈的憶述他申請和林昭結婚被拒的經過,他只幽幽地說:「沒辦法他不批嘛!」,我便想到愛情這樣個人、感 性和私密的東西,都可以成為一種政治機關用來折磨人的手段,人性的谷底又究竟有多深呢?!

然而,片中一個白髮蒼蒼的、同樣因《星火》案受盡折磨的老人家說:「如果一個民族到了沒有一個人敢出來說真話,這個民族就沒有希望了。」我想,林昭卻讓世人知道,人性的天空是蔚藍一片萬里無雲的,它的邊界可以通向宇宙無垠之處──飛揚!

最後,謹以林昭向當權者質問的一句話作結,藉以延續她不死的精神,以慰其在天之靈:「中國人的血歷來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國這麼一片深厚的中世紀遺址之上,政治鬥爭是不是也有可能,以一種比較文明的形式進行,而不必訴諸流血呢?」8

後記:

2005年5月,吉林藝術學院戲劇文學教研室的年輕女教師盧雪松,因在課堂上及課後與同學探討《尋找林昭的靈魂》等歷史文化問題,遭到學生向校方 「告發」,因而受校方停課處分,而「盧雪松事件」曾引起過國內頗為廣泛的討論,但相比起陳丹青、賀衞方事件,則不能得到大部份知識份子應有的關注。我同樣 作為一個大學的教師,慶幸今天仍有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向學生傳遞一段人們早已遺忘的歷史。

註釋:

1彭令範著:〈在思想的煉獄中永生〉,許覺民編:《走近林昭》(香港:明報出版社,2006),頁18。

2 江菲著:〈尋找林昭〉,《冰點》,2004年8月11日,引自《中國青年報》網,網址 [http://zqb.cyol.com/gb/zqb/2004-08/11/content_926077.htm],檢索日期:2008年9月2日。

3 陳偉斯著:〈林昭之死〉,許覺民編:《走近林昭》(香港:明報出版社,2006),頁6。

4 維基百科,〈林昭〉,網址[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E%97%E6%98%AD] ,檢索日期:2008年9月2日。

5 彭令範著:〈反右派運動紀念日〉,許覺民編:《走近林昭》(香港:明報出版社,2006),頁13。

6陳偉斯著:〈林昭之死〉,許覺民編:《走近林昭》(香港:明報出版社,2006),頁3。

7 同上,頁4。

8江菲著:〈尋找林昭〉,《冰點》,2004年8月11日,《中國青年報》網上文章。

第50期文章選讀:我們要甚麼的性教育

文:甩哂轆

性教育是甚麼?我們應該如何理解性教育?香港社會的主流論述,往往將性教育理解為解決危機的方法。媒體不時報導青少年濫交和未婚懷孕的問題,然後將 原因歸咎於性教育不足,例如今年二月某份報章便指:「近年來有多宗未婚懷孕個案發生,歸根究底是本港的青少年在感情及性愛觀念開放的同時,性教育知識明顯 不足,學校及家長應拋開思想包袱,向青少年灌輸正確性知識。 」i這種主流性教育論述至少展現了兩種思維,其一,性教育的目的是防止未婚懷孕或控制青少年的性愛觀念,其二,性教育就是灌輸「正確的」性知識。

性知識不足的老調不斷重彈,加強性教育自然是社會大眾的共同結論。不過,性教育真是不足 嗎?台灣學者甯應斌和何春蕤對此有不同看法,他們指出「教 育就是性教育」,即是哪怕學校沒有獨立的性教育課程,學校的教育本身已是一種性教育:「有關性的價值、規範、認同、文化意義、知識、實踐等等,不但是透過 正式課程來傳遞,而且更常是透過「隱藏課程」(hidden curriculum)來傳遞,甚至被內化的(internalized)。」ii除了前線教師的身教言行,會傳遞關於性和性別的價值和態度,學校中儀 式、制服、姿勢規定、空間設置,諸如女生穿裙的規定或廁所的空間設計,皆為學生建立了一套對性和性別的理解。如此,問題便由性教育是否不足,轉變為我們需 要甚麼性教育。

從學理上而言,性教育偏重於生殖和成長,旁及性行為的心理認知和社會面向,以至人際交往和婚姻中的性別角色。iii「性知識」往往給我們一種客觀中 立的印象,有所謂正確的標準答案,黑白分明,但現實卻是主流性教育必然充滿價值取向,而且沾染了濃厚的宗教道德色彩。例如長期倡導性教育工作的香港家庭計 劃指導會,在某本性教育教學手冊中列出了避孕知識的是非題,一條是「永久避孕法的成效率為百份百」,答案為「否」,然後同頁另一條問題「試說出一種成效百 份百的避孕方法」,答案竟然是「禁慾」!iv從生殖醫學的角度看,答案當然沒有錯,問題卻是我們是否有需要追求100%成功的避孕方法?性愛又是否只有陰 道交?

毫無疑問,生殖醫學不能回應一切性疑惑。生殖醫學能告訴我們月經週期受甚麼因素影響或自慰是否有害身體,卻不能告訴我們應該如何理解自己的身體,如 何理解性欲。在所謂「灌輸正確性知識」的主流性教育中,生殖醫學處理不了的空隙,答案非常自然地按宗教道德的教條填上:提倡貞潔、異性戀中心、否定性欲、 墮胎是不尊重生命。這種衛教式的性教育,以醫學知識為喬裝,以建立尊重和負責任的性態度為名目,實際上卻是提倡禁欲的價值觀和威權式的道德教育,並且複製 社會既有性別偏見。

性是人之大欲,也是日常生活常見之事,不是甚麼罪惡,也沒有甚麼羞恥。主流性教育論述對此卻往往左閃右避,談自慰必說「雖然對身體無害,但過度沉溺 必然無益」,絕口不談自慰的方法;談性行為必強調要負責任、性病、墮胎,如何在做足避孕措施下行性事則輕輕帶過。這種否定性欲的教育,不只脫離現實無濟於 事,更會加強青少年對在性事方面的罪咎感,妨害了青少年的身體自主和身心的健全發展。在不鼓勵女性表達性欲的男權文化中,這種否定性欲的教育對女性遺害為 甚,同志的情慾經驗和需要更由此進一步排除到我們視野之外。

因此,理想的性教育必然是一種性別平等教育,能尊重不同性別的平等發展,也能讓不同的性觀念平等對話。理想的性教育是讓我們認識和思考自己的身體和 性欲,考慮處境作出不同的判斷和選擇,而不是學習遵循單一的標準答案。由是老師和家長不必再負起提供真理的角色,而是平等地與學生和子女對話交流。理想的 性教育是從青少年自身出發,而不是動輒保護或譴責,以成熟的「大人」自居。理想的性教育是肯定性欲和身體自主,而不是一味主張禁欲和規訓。最後,理想的性 教育不只是一門獨立課程,而是體現於學校的制度和環境、師生的性言談、以至社會文化的塑造。

本專題的幾篇文章,依循以上思路,從不同方向探索推動性教育的問題和可能性。〈現代河伯〉揭示香港學校性教育存在的問題,〈從性別平等教育立法到推 動性教育〉回顧台灣經驗思考本土推動性別平等教育的方向,後文會否是前文文的答案?〈我們都是媽媽〉分享了女性主義家庭性教育的經驗,〈問青少年談他們的 性教育〉從青少年主體出發探討主流性教育與青少年的期望與需要的落差,在主流媒體常見的形象中,父母莫不傳統和保守,青少年都是濫交和不會思考,不同的她 們如何看性教育?最後,〈非比尋常性教育〉從主流性教育的平台拉開,學校性教育崎嶇滿途,非正規教育可會是性教育最可行的出路?

註釋:

i〈青少年濫交因缺性知識〉,成報,2008-02-15。
ii見〈邁向多元文化教育視野下的性教育〉。
iii見〈性教育/兩性教育/性別教育/兩性平等教育〉。
iv〈「性」教有方--青少年性教育教學手冊〉,頁107。

參考資料:

一、卡維波、何春蕤:〈他們從來不告訴你性知識〉、〈為什麼他們不告訴你科學的性知識〉,載《為什麼他們不告訴你》,台北:方智,1990。
二、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性」教有方--青少年性教育教學手冊〉,香港:明窗出版社,1998年。
三、張珏:〈性教育/兩性教育/性別教育/兩性平等教育〉,載《兩性平等教育季刊》 第7期,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1999。
四、游美惠:〈性別平權教育與女性主義的社會學分析〉,載《兩性平等教育季刊》 第7期,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1999。
五、甯應斌、何春蕤:〈邁向多元文化教育視野下的性教育〉,載《從酷兒空間到教育空間》,台北:麥田,2000。
六、游美惠:〈身體、性別與性教育:女性主義的觀點〉,載《女學學誌》第14期,台北:台大婦女研究室,2002。
七、蔡麗玲、游美惠:〈女學生、性器官與性教育:女性主義教學的實踐策略〉,載《兩性平等教育季刊》 第26期,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2004。